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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古典音樂求取心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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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正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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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此時此地的台灣),心神不寧是常有的。即使你自己平安無事,也會被外在的事件攪擾得心驚不已,更何況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一切順心。兩相激盪,更會讓你整日裡坐立不安,繞室徬徨。
我大約有先見之明,十年前開始恢復聽古典音樂,如今已「練就一身本事」。不如意時,管他三七二十幾,把電視關掉,把電話關掉,一頭栽進古典音樂裡,慢慢也就忘了外界的存在。
我並沒有藐視其他音樂的意思,只不過自己從高二開始聽古典音樂,習慣了而已。偶然也陪人去唱卡拉OK,據我有限的比較,如果以求取心靈平靜為主要目的,古典音樂比起流行音樂來,恐怕還要適用一些。
為什麼呢?因為流行音樂到底還是以挑起欲念為主要訴求(如有錯誤,請恕我見聞有限)。譬如,你因感情失意而痛苦,流行音樂就刺激你,讓你更痛苦。當然也不能否認,人也許因此可以大哭一場,而暫時舒坦一些。但這畢竟只是「暫時」,是否可以維持一段比較長久的時間呢?我可不敢保證。
古典音樂的好處是,你一旦習慣了,你一天可以連續聽好幾小時。告訴你也不妨,我有時一天可以連續聽上七、八小時、十小時,累了就睡著,醒來繼續聽。
古典音樂的世界很廣大,即使就作曲家而言,數得上偉大的,起碼也有二十個以上。只要你喜歡上了其中三、五個,也就夠你沉溺了。譬如說你喜歡舒伯特,就可以買他各種傳記來讀,慢慢你就熟悉了這個人的遭遇與性格,熟悉到他彷彿是你的好朋友。於是,你就會找書來研究,他作了多少曲子,哪些曲子比較重要,哪一個演奏版本比較好,你栽進這樣的書中,然後還要跑唱片行,把你想找的唱片都找到,真夠你忙的。假如你喜歡的作曲家由一、兩個擴大到十幾個,你能想像你會忙到什麼樣子嗎?
不只如此而已,你還會崇拜演奏者,譬如鋼琴家、小提琴家、指揮家、男高音、女高音等等的。這時候你買書研究、逛唱片行找唱片的「行程」就會重複一遍。你每次有了一個「新歡」,你就可以再忙一次。你永遠不必擔心你的「新歡」會有窮盡的時候,它會自己「生產」出來。一個人不能太閒,閒了就心慌,譬如不耕種的田地會長出雜草。你喜歡一種東西,就會把心情放在這東西上面,就會沉溺在其中,就會「忙」起來,這樣就沒事了。古人說:「玩物喪志」,玩物可以導致「喪志」,可見得「玩物」有多迷人。而且,現在有很多傑出的「政客」,「為社會服務」的志向大極了,反而把社會搞得雞飛狗跳,這個時候,即使我們自己喪了「志」,大概也沒有什麼關係。
其實,說迷古典音樂是一種「玩物」,這是有一點誇張。古典音樂的世界比較的深沉,可說是西方文明的偉大成就之一。譬如,讀西方的科學史或科學方法論,你看到西方人的一種成績,讀西方的近代小說或社會學著作,你又看到另一種成績。就此而論,當你聽多了巴哈、莫札特或貝多芬,你會覺得他們絕對可以稱得上西方偉人,其「豐功偉績」不下於牛頓、愛因斯坦、托爾斯泰、馬克思等人。我以前愛讀書,從讀書中增長不少見識;但這十年來用心聽古典音樂,從中又學習到許多不曾預料到的東西。原本只是想安慰心靈,沒想到自己還會因此「長進」一些,更覺得欣喜一些。
說到安頓心靈,其中也有一些講究。譬如深更半夜,適合聽室內樂或獨奏曲,一方面不會吵到別人,一方面也可以藉此回憶一下,反省一下。至於白天,別人既已工作去了,那我們就可以放心的開大音量,聽管絃樂或歌劇了。聽到一段時間,你自然會知道,今天這一刻你適合聽巴哈還是貝多芬,聽舒曼還是布拉姆斯。有時候需要換換看,你總會找到你需要的。
不過,說老實話,我覺得聽古典音樂也許不是最好的安頓心靈的辦法,這畢竟太靜態的,而世間喜靜不喜動的終究還是少數。如果有資格選擇的話,我願意選擇爬山。爬山一方面是體力工作,在這時候人們很少會想事情。等到爬到山上,你在長期辛苦後又會被山中的幽靜所迷住。等到你回到了家,洗了個澡,就又呼呼睡著了,哪裡還有時間煩惱。說也奇怪,人只要「動」,心思就少,也許「心靈的不安」也只是一些遊手好閒者的富貴病。反過來講,「動」起來就是治療憂鬱的不二良方。很遺憾的是,我自小喜歡讀書,搞得體弱不堪(倒未必多病),無法選擇爬山了。如果你可以爬山,我勸你參加登山社,不要迷古典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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