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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O娘到K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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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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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西方大鬧「性解放」時，有一本法國小說大流行，叫做《O娘故事》（The story
of O），寫得很「色情」，所以很快有電影，電影拍得很風格化，去年又有捷克導演Jen Svankmajien拍成新片，鏡頭極美，風格超現實，大受歡迎。色情有了風格，就像男女追獵、親昵，變化成探戈或倫巴，成為愛的儀式，愛的昇華。應了一句話：藝術之中無髒事。
於是O娘名聲大震。
我在一次PARTY上遇到一個漂亮得叫全場男女一律成斜眼的混血華人女子，一看胸前驕傲地挺出的名牌，上面寫著「Dr Tamya
O」。我說，「你是O博士？」
她說，「當然，這是中國很多人的姓！」
我問，「O娘的O？」
她高興地笑了，真誠地說：「對，我就是O娘！」
我想她的父親歐老先生或歐陽老先生聽見她這麼說會氣暈過去。世道不同了，O娘成了O博士。
前幾天一個英國批評家評論我的小說，標題竟然是《K娘故事》（The story of K）。有些人遇見我，就問《K》是什麼意思？K
是第十一個字母，這本書寫的是做第十一位情人是什麼滋味。但K也是Kitai，神州古國的西方稱呼，K寫的是做個「華娘情人」的感受。我這裡不是做廣告，因為寫到與洋男人睡覺的書太多，從三毛到寶貝們，毫無發展：上床就是上床了。
當然，男女就是男女，與種族無關，同屬「Sapiem Homo」種。生物學上說，同種的定義就是交合能成功地產生後代。問題是，人不僅是生物人，更是文化人。生物人「雜交」，據說生下的叫Hape（日文「半」）特別漂亮，日本模特兒多為O娘一樣美的Hape。文化人的結合，就難了，因為文化從本質上說不能交流。不能交流，上床好辦，「愛情」就難了，婚姻更難，相伴終生就是一場生命之戰。
翻閱過康橋國王學院布魯姆斯伯里檔案的人都知道朱利安，一到中國就成了中國發燒客：中國家具，中國傭人，中國盆景，中國瓷器，中國菜，拿的是中國當時全世界前列的教授高薪，教全世界最聽話的學生，當然這個英國有名的登徒子，在浪漫的東湖邊也不會是個素食者，他一下瞄上了「珞珈山美人」。
她比他大八歲，中國的名作家，而且結了婚，丈夫也算是個知名人物。從外表上看，她的婚姻生活不錯，他沒有理由去破壞他們的婚姻，何況他也不準備與她結婚。但是僅僅是好奇與誘惑。為了散心，他去了鬧市漢口，稀里糊塗地走進了一個遊行隊伍，結果遭到警察棍棒，被送進了醫院。她來悉心照料他，他的心又癢癢的。
於是已經有過十個情人的朱利安，有了第十一個，序列為K。他一向在愛與性間，捨愛取性，有性就行，有性就好。他知道女人，再冰清玉潔的女人，一旦破戒，必然生愛。男人要性，女人要愛。大多如此，例外不多。
終於等到這一天，K來找他，他則對她很冷淡，與她保持距離。他請她離開。半天過去，當他打開房門，意外地發現K站在門外雨中，她對他說，她將離開，回北京去。他看著她苗條的身影遠去，才發現性消失了，愛更強。
他坐上火車駛向北京，找到K，他陷入了她的狂愛中。在這個英國文化人看來，有夫之婦，這對他自己根本不是一個問題，對她才是，應讓她自己解決。如果愛上一個有夫之婦，而不敢與她發生關係，是他的道德有毛病。因為她有丈夫，就顧慮，就拒絕，才是缺乏道德勇氣。「破壞婚姻？」如果一個婚姻能被破壞，保存下來才是罪過。
可是當K決定拋棄現有婚姻，提出與他私奔時，人的拒絕卻將道德排除在外，因為在自由主義的邏輯中，道德原則必須讓位於「享受美」原則。中西方的文化觀念至此引起了衝突，狂熱的愛情無可避免地走入死胡同。朱利安這才想到他來中國的目的是為了革命，於是不辭而別，到四川找紅軍參加革命去了。但是，革命是和暴力、流血、恐怖聯繫在一起的，他受不了這種考驗，這才想到了K愛情的寶貴，便跑回了武漢。
終於東窗事發，她的丈夫將他們倆在床上逮個正著。朱利安退卻了，愛情已無路可走。他提出辭職，馬上回歐洲去。數月之後，他在西班牙內戰中死亡。
K自殺無數次，這次在死神來臨前，她心裡全是後悔。已成鬼魂的朱利安走到她面前，K說：朱利安，我的死與你無關，我怎麼可以再愛你呢？
他只得離開，他知道他沒有什麼可值得驕傲的。這是一個命運的失敗者，他文化優勢十足的中國之戰，實際上是失敗連著失敗。他一直退到最後，桃之夭夭成了逃之杳杳。
我說了這麼一個故事，想朱利安其實是弄不清性道德與文化間的關係，尤其是中西文化交流方式的象徵，東方西方，用類型的方式來看對方，永遠不能互相理解。永恒之謎做不了夫妻。
西方六十年代鬧「性解放」時，也是哪樣新鮮哪樣來，小說電影「闖禁區」。八九十年代平靜下來後，出現兩種情況：一是性禁忌少了，但對「質量」更重視了。
每次我若和西方女人深談，她不會談她的性生活如何大膽，那已經很俗氣，她只會談她的性生活如何浪漫銷魂；二是鬧性解放時，西方各民族似乎步調整齊，沉靜下來後，什麼民族文化依然還是什麼民族文化。或者說，性容忍把文化凸現出來。《K》如果說有主題，恐怕也很難找。一定要說有，不如說性的魔力不在於「解放」，而在於感情的契合。那就是李約瑟、高羅佩等研究者早就指出的：中華民族一直是性藝術的大師，只是滿清政權三百年的控制，把中華民族弄得窮酸沒落，外加道學虛偽。因此，我的口號是：讓中華民族恢復十七世紀前的身心健康。
最近聽說，有文壇好事者，調查發掘，證明荷西並無其人，三毛是編故事。我想這是早就應當料到的事。至於寶貝等汁水淋漓的話劇，好像兩具沒頭腦的木偶，有點像日本導演Terayama1981年拍的《O娘續集》1981，讓O娘落進中國案子。沒頭腦的黃，不叫大膽，應稱大呆。
O娘已經是讓人頭痛的自我發現，至於K娘，愛情真成了生不如死的難題，這才是隔文化有愛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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