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九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被驚嚇的純真年代
許悔之
【專輯】五年級紀念冊--理想與純真年代
我的維他命時光
袁哲生
【小說】
馬 森
【鄭愁予談自己的詩】
刺繡的歌謠
鄭愁予
【食家列傳】
御廚巧烹姑姑筵
朱振藩
我的維他命時光
◎袁哲生
 


  我仍相信的:「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歡迎光臨,請按密碼」;「三個十元,只有今天」。

  我不相信的:「你中獎了!」;「選賢與能」;「再連絡」。

  最近最有感覺的一件事
 
如果這個世上有鬼,那麼,「時間」必定是其中一種。
最近,一位和我同年(三十有六)的好友深受打擊,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位美麗的高中女生面帶羞怯地向他走來,然後停在友人面前,狀似欲言又止。朋友身上的雄性激素開始警覺起來。高中女生不敢直視前方,額前的劉海垂到了鼻尖上,她說:「叔叔,請問舊火車站怎麼走?」
其實,這種苦頭我也嘗過。十八年前,當我還只有十八歲的時候,一位與我同年的鄰居就抱著他剛滿一歲的兒子走到我面前:「叫阿伯。」他說。這位鄰居實在是個好人,但我不知不覺與他保持距離,漸行漸遠,因為,掐指一算,他老兄的兒子今年也滿十八歲了。
時間一定是鬼,因為我已經怕成這個樣子了。

  內文:關於被定位成「五年級」這件事我是無話可說的。我出生於民國五十五年,往「四年級」或「六年級」哪邊靠過去都一樣遙遠,所以最好乖乖承認。
 
其實,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分類法,至少,我覺得「幾年級的」比用「X、Y、Z」世代來得清楚一些。過去,聽說凡是「曾經在電影院裡看過《星際大戰》」的人」就是X世代的,我並沒有看過,所以有點失望。然而,我可是在電影院裡看過《梅花》、《醉拳》和《火狐狸》的,難道這些電影票錢都白花了嗎?現在好了,用「五年級的」、「六年級的」這種方法可以將人一網打盡,疏而不漏,於是,感覺自己就像超級市場裡的蘇打餅乾,至少還分到一張新鮮的標籤貼在身上了。
 
那麼,五年級的人到底是什麼德性呢?這個問題實在太大了,幸好,這個專題的名稱是《五年級紀念冊》,既然是紀念冊,意思也就是說,每個人都貼上一張照片,然後說幾句互相敷衍的話就可以了。我的紀念冊在哪兒呢?
 
我就讀的國小並未製作正式的畢業紀念冊,所以,一直到國中畢業那年,我才拿到一本紅色硬殼封面,又大又重的畢業紀念冊,心中覺得真是充實。第一:這無疑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部大書,它比電信公司發的黃皮電話號碼簿來得有趣多了,而且還是精裝的。第二:我的照片像反共義士一樣被印在書上了,這真是一件令人驕傲的事情,況且,除了大頭照之外,我(真的是我!)的臉還出現在一張大概有三十個人的團體生活照裡面,就在便當保溫箱的左上角。因為無知和虛榮心,我空前絕後地嘗到了「不朽」的滋味。第三:那些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女生,現在全都有了名字,不但有名字,連住址都有,我心想,如果學校能再附贈一些信封和郵票就更完美了。拿到畢業紀念冊的那個下午,我一口氣認識了七、八百個女孩子,她們全部一反常態地,對我發出友善的微笑。抱著厚重的紀念冊,我覺得這真是一份「遲來的正義」。經過三年的嚴密隔絕,學校終於對我做出補償了,畢竟,這種男女分班的悲劇,就連走入歷史的圓山動物園裡也不曾發生過啊!
 
說起畢業紀念冊,就不能不提到「畢業感言」,也就是每個人玉樹臨風的大頭照底下的那一小方白格子。我覺得,這一小格只能塞下短短一句話的空間,真是對個人文采最殘酷的考驗。想想看,就這麼有限的一句話,如何能夠讓自己在這茫茫人海中出類拔萃,搖曳生姿呢?難怪當年革命先烈秋瑾女士會寫下「秋風秋雨愁煞人」。
 
然而,就有一個令人氣結的傢伙辦到了。
 
我這輩子看過的畢業感言也算不少了,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夠寫得比這令人咬牙切齒的東西還要高明的。這位仁兄長得普普通通,頂著一頭校方規定的三分頭,戴著一副厚重的學究型黑膠眼鏡,看起來倒與我頗有幾分神似,相貌在伯仲之間,只能說是初具人形,稍有靈性而已。然而,相片底下的那一句畢業感言,卻能力挽狂瀾於既倒,如果在古代,這人必定能獲御筆欽點為狀元無疑。
 
他的畢業感言是:「本人比照片好看。」
 
服了吧!
 
就在我們這群靈長類還煞有介事地寫下「勿忘影中人」、「珍重再見」、「學海無涯唯勤是岸」的麻瓜句型時,人家老兄早已擦板得分,先馳得點了。
 
我原先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談談像我這樣的某種五年級生,然而,想到這句閃閃發亮的話語時,頓覺豁然開朗。
 
原來,我所印記在心中的「五年級生」,是一群不斷在極有限的空間裡努力美化自己的人。
 
因為很想美化自己,所以必須先否定自己(或別人)。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五年級生」,因為不能滿足於基本的醣類、脂肪和蛋白質,所以很想弄點維他命丸來吃吃。
 
這些維他命丸有時是挺有意思的。我曾經和一位大學同學為彼此腳上的球鞋爭論不休,為的只是想要較量一下誰買的仿冒耐吉比較接近正牌的;一群朋友從金馬獎外片觀摩展的戲院走出來,盛讚某某導演運鏡功力之高明,然後回家在日記裡寫下:「早知道就去吃火鍋……。」和外校女同學郊遊聯誼的時候,康樂股長把人家漂亮的女班代整哭了,因而喜不自勝,他說:「留下壞印象比沒有半點印象好太多了!」
 
我覺得,五年級生並不特別聰明,然而卻很擅長做計畫,因為我們是考試的高手。我們寫過的考卷比我們用掉的面紙還多,我們的計畫一磚一瓦,清清楚楚,即使不能蓋成堅固的堡壘,至少可以改成收納失敗的倉庫。我們漸漸變得小心翼翼,因為上一代認為我們不能吃苦,而下一代嫌我們遲鈍迂腐,然而,這能怪我們嗎?我們小時候燒煤球,長大了用微波爐,現在的小朋友成天唱歌跳舞,我們過去可是穿上雨衣騎野狼一二五……。
拉拉雜雜寫了這些,無非是想說明其實「五年級的」自有他的一點辛苦,雖然我一時還講不清楚:那麼,我的維他命丸又是什麼?
 
我很想說「是文學」,可是又說不出口,因為我有點悔不當初。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也和大家一樣,誤以為考上大學之後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不用再上學了,於是開始結群遊蕩。我們就像水族箱裡的熱帶魚一樣不會迷失方向,可是,某一天,有一尾不自愛的熱帶魚破壞了我們平靜美好的生活,他說了一句非常不應該的話:「你們將來打算做什麼?」頓時,我們辨認方向的雷達就忽然失靈了。我記得孔子好像也幹過類似的事情,一夥人正開心的時候,他老人家說:「大家何不談談自己的志向呢?」可是,我這位大學同學並沒有受到孔子一般的待遇,當他發出相同的問題時,我們並沒有容許他成為最後再做總結的那個人。於是立刻有匹夫跳出來說:「你管我?你將來又要做什麼?」現場氣氛雖不莊嚴,但頗有幾分肅穆。
 
這個同學倒是破壞了我的生活,因為我果真開始思索「將來要做什麼」了。(當時我還沒聽過「人們一思索,上帝便發笑」這句名言。)
 
終於,我走進了書局,糟糕的是,二十年前的書局賣的可都是文學書啊!於是我拿起其中一本,開始閱讀摺頁上的作者簡介:「×××是當今文壇公認的大師,對人類精神的剖析,精準一如外科手術醫師……」下一本:「×××是六○年代地平線上升起的最耀眼的一顆明星,對擺盪在物質與精神雙重困頓的現代文明,有著絕對不容漠視的清澈洞見……」
 
我站在冰冷的書架前感到全身發燙。這些作者出書時也不過大我幾歲而已啊,我想,我肯定是白活了。然後,果然禍不單行,我從架上選了一本小說買回家。我想,在我走出書局、邁開堅定步伐的那一秒鐘,地獄裡一定傳出了一長串的鞭炮聲。
 
接下來十幾年「否定自己」的日子,我想,一定有很多人跟我有相同或類似的遭遇,所以就不再贅述。
 
我的感想是,維他命丸也不可隨便服用,輕微感冒時,記得多休息,多喝熱開水就好。
 
最後,我的畢業感言是:「本人最好不要看自己的照片。」

 

218
217
 

216
 
215
 
214
 
213
 
212
 
211
 
210
 
209
 
208
 
207
 
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