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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快樂與痛!──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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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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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場幕開
小水溝流水潺潺的漾動著穿透竹林枝葉縫隙灑下來的白花花光點。
沙……的一陣微風吹過竹林,水面上白花花光點微晃閃動。
而我,一個約四、五歲的小男孩,光著身子泡在小水潭裡玩水玩到靠著小水溝的攔水牆睡著。攔水牆是石頭壘起的,矮矮的,溢出沖流著那深山裡來的水,清清涼涼沖流在我肩背上。
突然,一條水蛇,油綠綠竄游在水面上,竄游逼近……
小男孩清醒,瞪大著眼睛看著那水蛇油綠綠逼近,看呆了,沒有害怕,只覺得美。
油綠綠竄游著,水蛇……。
如果我要拍一部自己故事的影片,開場序幕將是這個樣子。
瞪大著眼睛看著在水面上油綠綠竄游逼近的綠蛇,肩背上清清涼涼的沖流著從深山裡來的山水。這是我最初的記憶之一。
記憶裡不記得有害怕的感覺。記憶裡是那陽光穿透竹林枝葉縫隙灑成水面上的光點,在潺潺而流的水波裡漾動,白花花的在微風裡輕輕晃著。記憶裡是那綠蛇油綠綠竄游水面,逼近……
而那山裡來的水,清清涼涼的沖流滑落我肩頭背脊上。
另外,有一個關於一顆熟透芭樂的記憶,也是我最初的記憶之一。
也是我四、五歲時的記憶。
記憶裡我是自己一個人在菜園子邊的小山坡玩,意外看到垂下來的芭樂樹枝條上掛著一顆熟透黃綠的芭樂,垂下來的高度剛好是我腳尖一踮伸手一摘,就摘得到的摘下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親手摘到芭樂。
「阿ㄇㄚˋ,阿ㄇㄚˋ……芭樂芭樂……」高興大叫,捧著剛摘下的芭樂往在菜園子裡工作的我祖母跑去,像獻寶一樣的把熟透芭樂捧給祖母看。祖母看著,開心,淡淡地笑著。
熟透近黃淡綠的芭樂捧在我小手心裡,祖母淡淡笑著。記憶裡就只是這樣,不記得有吃芭樂的感覺。
祖母的臉上經年累月都是寒霜,少有這樣的笑容。在我愈來愈大愈懂事後,我很少看到祖母臉上有笑容。
這是我人生最初的二個記憶,難以分清那個先那個後。
隨著歲月成長,那芭樂在我心裡愈長愈大,帶著我祖母的笑容長大。
至今,那綠蛇仍油綠綠竄游在我腦海裡,而我背脊上清涼的山水仍清清涼涼沖流滑落著。
怕生
小時候,我很怕生。每當在屋子附近玩,只要聽到我們家的狗一叫,就趕緊找地方躲起來。來得及就往屋裡躲,來不及就往屋後,或水溝邊的竹林裡躲。躲起來又害怕又好奇的看著陌生人遠遠走來,大部分只是路過我家,偶爾總有些是來找我們家大人的。
遇到家裡有陌生客人來,通常我都往房間裡躲,躲在門後又害怕又好奇的偷偷看那陌生客人,有時不免會有客人比較親切,或比較調皮,會靠近逗我玩,這時我會躲得更厲害,躲到沒地方躲,就往衣櫥裡躲。
所以在進小學之前,我看陌生人的角度,幾乎是永遠從門縫裡,或從衣櫥縫裡看。從這樣的角度裡,我看著進出來去我們家的陌生客人,甚至一些西部來的陌生親戚。
偶爾有西部的親戚來,一路那麼遠來探望我們,總是手上大包小包的,也總會住上個幾天,敘敘舊。而這幾天就是我最彆扭不自在,又同時是最有糖果餅乾吃的時候。
我記得有一次,是我第一次看到我斗六的姑婆。照例我趕緊跑去躲起來,姑婆一直想抱我,我一直躲,躲到鑽進衣櫥裡躲。姑婆沒辦法,只好拿餅乾來哄我,想騙我出來。而我從衣櫥門縫裡瞪著姑婆手上的餅乾,心裡想吃,但就是怕生不敢出來。姑婆只好餅乾愈拿愈近衣櫥門邊,我記得我是突然伸手,幾乎是用搶的拿過姑婆手上的餅乾,拿進衣櫥裡吃。餅乾吃完,姑婆還是沒抱到我。
最後是我祖父硬把我從衣櫥裡抱出來,抱給我姑婆抱,但我緊緊死命抱著我祖父,說什麼就是不肯鬆手。
姑婆住我家那幾天,我老是睜著大眼睛遠遠看她,跟她保持著一種當她靠近時,我隨時可以跑開的距離。
「沒看過那麼驚生份(怕生)的小孩,那麼會歹勢(害羞),像是女孩子咧。」我姑婆這麼說我。長大後每當聽到談起我小時候怕生的樣子,家裡大人就總會說到這句當年姑婆說過的話。
最後,我姑婆還是抱到我了。那是在拍照片留念時,聽說是原本把我抱在膝上的我祖母,臨時想到的趕緊把我抱給姑婆,讓我坐姑婆膝上,還警告我拍照不能亂動。就這樣姑婆抱到了我,聽說拍完照,我還讓姑婆抱了好一會兒。
照片是在我家門前拍的。那時只要有遠方西部的親戚來探望我們,我祖父就會到相館裡找來拍照師傅,拍下合影照片留念。這是我們家過去那繁華富有時期養成遺留下來的習慣。
後來,我父親只要去台東鎮上辦事,幾乎就會帶我去。去了鎮上,看多了熱鬧,我的怕生才慢慢有了些改變。一直到進了小學,也就沒得怕生了。
沒得怕生,但也不敢跟人親近,也就沒朋友,而常常孤獨一個人。
進小學後,我們家從河對岸搬過來,搬到靠公路這邊。住在公路邊,經過我們家的陌生人也就多了。最多的是一個個都腰間掛著番刀的AMIS,AMIS是他們話,國語叫阿美族。
小時候,我羨慕他們可以有把番刀掛在腰間,看起來很神氣。

(節錄。原文請閱讀《聯合文學》雜誌2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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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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