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流動的景觀
許悔之
【專輯】
上海專號
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中外文人筆下的上海
張懿╱輯錄
母親與蝴蝶牌熱水瓶──我的一點上海記憶
蔣勳
怎禁得起風兒狂浪──租界上海、電影與張愛玲
魏可風
建築的城市.裝飾的城市
素素
怎禁得風兒狂浪──租界上海、電影與張愛玲
◎魏可風
 


 前言

 中學時代,張愛玲投稿一張漫畫到英文大美晚報,報館給了五塊錢稿費,她並沒有聽從母親的話,把那張五元鈔票留做紀念,而是立刻去買了一支小號的丹琪脣膏。
 上海報紙廣告中,雪花膏、脣膏、蔻丹、香水的廣告畫得最漂亮,也唯有漂亮的廣告才能吸引時髦女性的購買。八歲回到上海生活的張愛玲,應該早已習慣那些化妝品廣告,母親的化妝台,她可能覷著覷著也不知多少回,那上面應該有不少外洋帶回上海的瓶瓶罐罐。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一張雙姝老牌茉莉霜的廣告上畫著兩位女子,左邊的打扮入時,穿著絲袖洋裝,燙過大波浪的短髮,胸前還別著一朵花,像參加晚宴似的。右邊的穿著傳統,高圈領的旗袍,裡面還一件長袖夾衣,在後腦杓梳個包頭。右邊女子面向左邊女子,旁邊一排字說:「她覺得她的臉上香氣,文雅無比,陣陣送來,沁入心脾,聳著鼻尖,聞個不已。」左邊女子禮貌上雖然不能怎麼表示,但卻把臉轉到一旁,邊上的字幕也寫出她的想法:「她嫌她面部化妝,不用不知敷的何物,在刺鼻的氣味中,始終不敢親近。」
 左邊這位時髦女子當然用的是雙姝老牌茉莉霜囉!暗示著化妝品左右女性氣質的舒放,這種表達方式實在像默片,只其中一景的停格,就可以從字幕上得到許多肢體語言背後的訊息。雪花膏的廣告也是兩名穿著洋裝的美女,被風吹得受不了,「怎禁得風兒狂浪,也吹著紅顏,寒風吹面,至易暴拆,女子臉嫩不勝寒,尤多患此,宜用著名之雙姝牌雪花膏,可免此患,且增顏色」。
 張愛玲的母親在「風兒狂浪」、「寒風吹面」時,也用雙姝牌茉莉霜或雪花膏的吧!這麼不斷打廣告又有名的牌子。
 租界上海裡的電影,因為洋人的關係,外語片非常多,時髦女子除了服裝與打扮之外,像張愛玲母親這樣從外洋留學回國的名媛,甚至看影戲,都可以選擇那種沒有中文字幕的法語片或英語片,而且這種片子還不少。
 她母親還在上海的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一那短短兩三年間,就是全世界電影業關鍵的轉換期,電影從無聲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中國的電影公司此起彼落地創立,捧紅了胡蝶和後來自殺的阮玲玉。
 風兒狂浪般的電影時潮吹過上海,張愛玲親眼見證影戲院從啪啦啪啦的風扇設備,變成冷暖氣裝置高級電影院,各種電影雜誌和書刊紛紛出版。母親應該是常帶她去看電影的,她的散文裡還記著一部與母親同看的,關於畫家淒慘的電影,還因此哭紅了眼睛。
 也正是那時候,嘉寶的幾部片子陸續在上海放映,這樣國際知名的影星,張愛玲的母親怎麼可能錯過?於是十歲或十一歲的張愛玲因此認識了終身欽佩的嘉寶,也許她喜愛嘉寶的原因中,還摻雜著母親牽著她的手,走進烏漆的影戲院時那種溫暖,而且混和著母親身上香水或雪花膏的香氣。
 對十幾歲的張愛玲而言,擁有一支小號丹琪脣膏的想望和對電影的狂熱是一樣的,女子的身體文化,理所當然是承襲自母親的姿影。

 開幕大光明

 早期老上海人說的影戲院,就是我們口中的電影院。通常影戲院附近會有咖啡廳、跳舞廳,許多影戲院乾脆附設同名的咖啡廳和跳舞廳。
 到底三○年代的電影院可以華麗到什麼地步?在〈多少恨〉中,張愛玲一開頭就寫道:「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大眾化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母石的偉大結構。」女主角家茵因為等不到朋友而來不及進場,戲卻已經開始放映。
 寫這篇小說的時候,張愛玲已經二十七八歲了,電影和電影院卻在她的成長中有不可磨滅的影響。一九二八年,她才八歲,她的舅舅家,就在卡爾登戲院後頭,卡爾登跳舞場則在戲院前頭。
 當張愛玲全家從天津回到上海後到舅家拜訪,她看到的卡爾登跳舞場原址已經成為還未開幕的大光明影戲院。為什麼說還未開幕?她在《對照記》裡描述的是「未來的大光明戲院」。但是那張照片裡的五個小蘿蔔頭,都穿著冬天的襖衣褲,顯然是離廣告上大光明影戲院開幕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時間不遠。
 租界上海開始有電影院的時間非常早,幾乎與無聲電影技術的發展同步,因為外國人多,也早已是時髦的年輕人休閒娛樂之一。從一九二三到二九年之間,是國人自製默片的黃金時期,造就了許多明星,胡蝶與阮玲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由於越來越多的需要,二○年代末期,影戲院的開幕忽然如雨後春筍般,一九二八年六月的百星大戲院、大光明戲院,一九二九年八月的福星戲院、同月開張的巴黎大戲院、九月的光陸大戲院,一九三○年幾乎每隔一個月就有一家戲院誕生,一月的蓬萊大戲院、二月的光華大戲院、三月份才竣工的南京大戲院、八月刷新之後重新開幕的北京大戲院、十月的明星大戲院、十一月的新光大戲院、十二月的福安大戲院。
 有些戲院只在報上刊出簡單的「開幕宣言」,有些卻廣告放映一場開幕電影,連帶把戲院的特色描述得詳詳細細,大光明影戲院的廣告就是這樣,開幕電影的「笑聲鴛影」是歐美默片,旁邊除了介紹劇本取材、演員、劇情之外,還有電影裡的佈景摘要,最後這一項的介紹是這樣的:「有皇宮貴族院、古代埠頭、大馬戲場、倫敦街道、皇室堡壘、郡主妝閣、貴家客廳,別有奇特之鐵女刑具,仿自古籍,十分逼真。」
 當時看電影的人,就算對劇情和影星都沒有興趣,看到這種佈景介紹,大概也會很好奇吧!
 何況前面影戲院的七個特點看起來都是空前的:除了地點便利、裝潢富麗之外,還設有茶室、酒排會室、吸菸室、待候室,「坐息咸宜」,有一千兩百多個座位,有衣著美麗親切周到的中西女郎多人招待,所用的放映影片機器,是特地從外國運到的最新機種,操作機器的人已經有十八年的經驗,配光正確、黑白分明、清晰異常。
 最特別的,還聘請歐美著名樂師二十一人組成樂隊,這應該是為了默片劇情特別配合演奏的樂團。在那個年代,歐美各國高級的影戲院放映默片時,都會以鋼琴、風琴,甚至整個管絃樂團的演奏音樂伴隨映演,而且音樂本身與影片內容、劇情、人物動作也有粗略的吻合,因此,樂師們也必須先看過影片,才能決定演奏什麼樣的音樂。
 所以大光明戲院的這條廣告中,才特別強調都是「著名樂師」,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家戲院的確是用心良苦,吸引的光顧者也會是經濟水平較高的一群。日場樓下座位分為洋四角、六角兩種,樓廳都是一元,夜場樓下分為六角、一元兩種,樓廳(包廂)則有一元半、二元兩種,票價的確比二三輪影戲院要貴上將近六七倍至十倍。
 這種一等大戲院,放映的都是首輪外國影片,都在英美法租界裡,上門看電影的,除了洋人之外,就是租界裡的有錢華人了。每日放映的場次分為日場和夜場,所謂的日場就是下午三點鐘和五點半鐘兩場,夜場則在晚間九點十五分開始。一天只有三場,五點半到九點十五分的長間隔,是為了體貼時髦的人們吃飯休息的時間。
夜場九點十五分,霓虹上海的夜生活才開始呢!

阮玲玉開口第一聲

 當外國的有聲電影進入上海後,上海的電影業者也開始蠢蠢欲動,但是要有全部的對白發聲還不可能,那需要影業者花下大筆的投資購買外國的片上發音設備。當時多半的業者還在搖擺不定,從許多電影雜誌上都可以看到,從二○年代末到三○年這兩三年之間,電影業者、工作者、評論者對於有聲電影到底會成為將來的趨勢,取代無聲電影,還是只不過是曇花一現,都有很大的疑惑。
 在長片中首次引進聲音,一般都說是美國華納兄弟在一九二七年推出的《The Jazz Singer》,雖然中國影業工作人員也和國外影評人有差不多的憂慮,怕那些冗長的對白會破壞原本默片優美流暢的運鏡,但還是勇敢地嘗試了。
 他們先讓演員在影片裡頭唱歌,一九三○年九月的「野草閒花」,是阮玲玉演了那麼多默片之後,在影片上第一次開口,所以廣告上才會說是「第一聲」,也是中國第一部以蠟盤配音製作的有聲長片。她與金焰配的「尋兄詞」,是中國第一支電影主題曲,與其中的音樂,都由大中華唱片公司同時發行唱片。
 最早的電影發聲是以蠟盤發音,早在一八九四年(光緒十年),美國的發明家愛迪生就在研究製造一種卡尼扥風(kinetophone),這種蠟盤配音的有聲片,在一九一四年被運到上海,在維多利亞影戲院公映過一次,看戲票價很貴,是洋銀二元,當時愛迪生被報紙和宣傳寫作「伊地臣」,十幾年後,上海報紙稱愛迪生都寫作「安迪生」。
 蠟盤配音製作上簡單,成本也很低,在美國開發時方便了由拍片人掌控片中音樂的配合,並且減少戲院請樂隊或樂師的費用,但是音質模糊。同時AT&T和西方電子公司一直在錄音機器、揚聲機、擴音器方面做研發,發明了唱片錄音,先把片中所需要的音樂、對白和歌曲灌到唱片裡,拍戲時再放唱片,演員聽著唱片說話演戲,音質不錯,但是缺點很明顯,就是放映時常常有影音不能配合的現象。
 有聲片的黑暗摸索期很短,大概只有一兩年,明星、天一、聯華當時上海的三大影業公司就分別都進入最進步的片上發聲製作了。像一九三二年明星公司推出的「舊時京華」是四達通(startone)片上發音,天一的「上海小姐韓繡雯」則是幕維通片上發音,而且是全部有聲故事長片,電影廣告上還要說明片中歌曲是誰唱的,由哪家唱片公司出版發行,因為電影而帶動片中歌曲的流布,「繪聲繪影、唱作俱佳」,成為初期有聲片最動人的廣告詞。
 換言之,中國人有所謂的「流行歌曲」,是從有聲電影開始,那些電影明星也都順帶成為著名的歌星,像後來自殺的周旋,就擁有張愛玲所說的「小妹妹狂」,那種細聲細氣的歌聲,歷經多少歲月,彷彿仍綽約梭流在上海如夢似幻的螢光霓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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