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潔女神沐浴在銀光裡。
　古老、空心的大樹
　轉過臉來看我們，
　去掉面紗，不加掩蓋……

　假日早晨，晾洗完一周份的衣物，站在陽台上看遠方。山邊的住處異常寧謐，極目處天色憂憂，氣溫寒涼，太陽要笑不笑，遠方的綠樹有些陰鬱，客廳裡隱隱傳出卡拉絲的聲音，《諾瑪》，聖潔女神詠嘆調。剛剛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放進這張唱片呢？諸多情事往往無心卻又充滿隱喻。
　九一一之後，加上納莉風災，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法定下心來聽古典音樂，而之前，有更長一段時間，我感覺不到我的心的感動。
　還記得第一次聽卡拉絲，是看電影《費城》，在昏暗的學校大禮堂裡，看著湯姆•漢克因為同志身分進行抗爭而深感無力，只能獨坐在幽暗的房間裡，聽卡拉絲高唱著《托絲卡》：「我為藝術而生，為愛而活，從未傷害過任何生靈！無論我遭逢何等不幸，我總尋求神聖的手來援助。永遠在純淨的信仰中，我的禱告升起在神聖的禮拜堂。永遠在純淨的信仰中，我把花獻在聖壇上。在這痛苦的一刻，為什麼，為什麼，主啊，為什麼你如此回應我？……」哀哀叩問，蒼天無語，只能暗自垂淚。那時的我，還不明白那種悲傷與迷戀。

　讓熾熱的心冷卻下來，
　讓子民們的狂熱冷卻下來
　讓甜蜜的和平籠罩大地。
　大神，是你使天國裡充滿和平……

　那時候我還沒有正式聽古典音樂，雖然在不知道何種機緣下已經略略知道了卡拉絲（古典音樂已鬼魅化地暗暗流竄在知識夾層裡，尤其當我開始認真聽古典音樂時，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片段熟悉感，每每讓我驚詫，它們是何時何地如何進入我的認知系統的呢？），她戲劇性的舞台魅力，她對歌劇劃時代的貢獻，還有她悲慘的愛情。可是我對她聲音的最初印象卻是粗礪暴烈，像含著滷蛋唱歌，我不知道這印象從何而來，加上唱片評鑑諸多利空，總說她錄製唱片時的聲音已大不如前，錄音室效果不如現場，現場錄音又如何效果不佳云云，於是在我囫圇吞棗聽古典音樂並大量揮霍購置CD的四五年內，竟只購買過她一套二CD《世紀卡拉絲》精選，封面的卡拉絲是一抹螢藍色幻影，一抹紅唇分外艷美異常。
　後來，唱片公司將卡拉絲重新包裝整理發行，雖然中高價位仍然讓人卻步，不過精美包裝加上附中譯，終究讓我下手買了幾套全曲版歌劇（多少也是有聽歌劇不能略過卡拉絲的迷思存在，她在歌劇舞台上的形象太過鮮明），也冰釋了我對卡拉絲既有的誤解。
　聽卡拉絲，總難免要聯結上她戲劇性的生命情節。人們總不忘在她故事的結尾帶上一筆：因為船王歐納西斯的始亂終棄，造成卡拉絲自我封閉，最後竟致死亡。是情人的背棄才讓卡拉絲詮釋的米蒂亞、諾瑪、卡門、拉美墨的露琪亞、杜蘭朵公主鮮活生動，刻人心魂？或者正因為卡拉絲對這些角色的浸潤，終而導致性格上的戲劇性？又或者，更追本溯源，卡拉絲天生的性格就是這樣愛恨分明，這樣如蠍子般絕對猛烈，所以她能詮釋好這些角色，也用這樣的情感表達成就她在人們心目中不滅的形象？更或者，這種種看似分離的一切都只是一件事情，卡拉絲的一生正是在詮解這樣一種性格，而西方劇作家所鍾愛的主角形象恰恰是這樣一個類型，她根本是為歌劇而生的人物。
　我總以為人們對她的喜愛，是因為她那公私生活交侵所營構出的強烈戲劇效果，可是靜神諦聽，卡拉絲的聲音，彷彿曾經浸泌過煉獄的苦難與悲痛，然後自煉獄破出，直衝天堂。女祭司諾瑪的吟唱，多麼高貴莊嚴，然而卡拉絲終究不像巴洛克時期的女高音，輕盈純潔，彷彿飄飛在天堂不染塵埃的天使，她的聲音充滿欲力，飽含人間滄桑，不管甜美、哀怨、嬌柔、瞋怒，卡拉絲的聲音屬於人間，濃烈的愛恨包含著現實人生種種無奈悲戚，只不過她比一般人更坦率地表達著這些人間愛欲，用生命歌唱，毫無畏忌（有評者因此認定她是不懂歌唱技巧的歌手）。所以曾經為愛苦過的人，曾經品嘗過哪怕一點人生風霜苦寒的人，都應該懂得湯姆•漢克對她的迷戀吧。

　神聖的儀式結束了，
　讓每一個不信教的人離開這座神聖樹林。
　當上帝勃然大怒
　要羅馬人流血的時候，
　我將從德魯伊特神廟中
　發出雷鳴的聲音。

　遠方的戰火正在蔓燒，昨日的災難也還餘悸猶存，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異常冰冷，隔在遙遠的邊界上，無知無覺，我對人的關懷似乎壞死了。文學也好，哲學也罷，表面上盤據著我的生活，事實上卻愈益疏離，我已漸漸喪失思索的熱情與能力；沒有電視的生活，看不見鏡頭下他人的悲慘，我蒙蔽著眼睛，不看見這個世界。當上帝勃然大怒，人們開始流下鮮血，我播放卡拉絲如雷鳴的歌聲，要敲開封閉著的我的心。

注：本文所引《諾瑪》譯文，摘自世界文物出版社《貝利尼：諾瑪》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