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沒有玩具,遊戲的東西竟都是活著的生物,我這童年裡,玩弄過些什麼造物?戲耍的都是這些無辜的小生命,它們原本自由自在活在花間、樹叢、林稍、地裡……,不意就來了我們這些野孩子,搗它們的巢,抄它們的家,毀壞它們的道路,切斷它們的支援,做盡一切破壞的事,造它們的反,恍如昆蟲世界的一場文化大革命。
筍菇最淒慘,它們有一根細長堅硬的嘴巴,專吃新筍的嫩肉,六隻帶刺的長腿,牢牢攀在筍尖上。我們逮著它們,從關節處折斷它們的腿,用三根香腳扎成一個立體十字架,中間一個軸,放進一小節細竹竿上,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鑲上一隻筍菇,直接就把香腳插進斷腿的傷口裡,它們一掙扎起飛,就發動了十字形的小風車,只要有一隻飛動,其他三隻就盲目跟從,就這樣讓它們折騰到筋疲力盡,沉重的翅膀再也抬不起來,就隨手丟棄。
也玩蟬。一根長竹竿,細弱的嫩竹節繞個圈在頂端插上,成一個網狀,上面網上一層又一層的蜘蛛網,就是一個天然捕蟬器,悄悄來到樹蔭下,盯緊目標,把網輕輕在蟬背上一沾,透明的蟬翼黏附在蜘蛛網上,再無法逃逸。
我們捏蟬肚子,讓它鼓腹鳴叫,撐開它的肚皮,探究裡邊那一片引起聲響的共鳴器,直把那小東西折騰到啞然失聲,狠狠再把它拋棄。
夏天再來,再會有蟬,每一隻蟬在地底埋藏七年,才修得一生在地面活它七天。下一個輪迴是另一個七年。不知道蟬在天地之間守著怎樣的諾言?為何等待轉世如此長久,而生命如此短暫?還總遭我們這般無知又殘酷的鄉下孩子摧殘?
還玩蚱蜢,蚱蜢有什麼好玩?這種住在竹節裡,身體和竹子一樣綠的障眼法術,也沒能逃過我們的肆虐。它們不是蝗蟲,那種小小的專門吃稻米的,一來就鋪天蓋地,我們不愛那種暴躁的小東西。
我們專愛這種居住在截斷的竹節裡的綠蚱蜢,綠得非常耀眼,有粽子似的菱形頭,尖細的三角下巴裡藏著一對尖銳的三角黃牙,一旦受騷擾,就張牙舞爪往侵略者狠狠咬下。
我們早學會迅速準確捏住蚱蜢後腦袋,在它們張開大口企圖噬咬的憤怒之前,敏捷扯去它們怒張的兩顆厲牙。
沒有牙齒的蚱蜢是安全的,怎麼捉弄它都可以,蚱蜢不是善飛的昆蟲,它們飛個弧度就得降落,不是鳥,也不是蝴蝶,它們走來走去,慌慌張張,跳來跳去,沒個目標。
所以,就很容易逮到它們,故意讓它們逃跳幾步,隨手再把它們逮回來,徹底摧毀它們逃命的信心。厄運還沒結束。通常在一個竹節裡找到的總是窩居的一票蚱蜢。很快就有一袋子的斬獲。我們就在野地裡拾一把乾草燒烤它們,薄如紙張的綠色翅膀很快就燒光,剩下蛹一般飽滿多汁金黃酥脆的肚子,吃進嘴裡吱吱有聲。
味道如何?記憶裡蚱蜢很香,生鮮蛋白質燒烤之後的美味。
人和自然共鳴的時代遠早已經結束。
如何清算這種罪行?好奇心驅使下的衝動,欲想探知世界的欲望,心性未成熟的渾沌,腦子還沒發展的仁慈,看起來殘酷不仁,心理學家的解釋就是人性對不解事物的本能衝動,以及滿足好奇心的興奮與刺激。四五歲孩子拆開玩具的心理和肢解一隻昆蟲的肉體,源自相同的好奇與狂熱
。
多驚險的童年!
(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