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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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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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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香蕉、芒果、椰子與鳳凰木。
二月,即使在二月,香蕉、芒果、椰子與鳳凰木仍然是綠身子,在斜陽涼風中窸簌簌的。二月,島嶼南方北迴歸線以南的二月,我騎著單車在島嶼南方北迴歸線以南的小鄉鎮裡閒晃。
一路風景,一路風。香蕉、芒果、椰子與鳳凰木。二月,冬天尾巴,水稻田裡插著青嫩嫩的新苗,農曆年已經過了,灌溉用大圳重又注滿清澈流水,穿鄉越野。我騎著單車,穿鄉越野。
我穿鄉越野,轉進工廠大街。
有一個阿伯,騎一台摩托車,澎澎澎經過我,赤著腳要去查看他的水田;有一首台語老歌,哀愁愁地這樣哼著:「請借問播田ㄟ田庄阿伯仔,人在講繁華都市台北從叨去,阮就是無依靠可憐ㄟ女兒,自細漢就來離開父母ㄟ身邊……」。於是我唱起來,唱這首「孤女的願望」。
邊騎邊唱。用一種日本演歌式的哭調,特意加重的鼻腔共鳴,歌詞原本好哀愁聽來便有一種滑稽又荒謬的況味。邊唱邊想。想自己是城市中初來乍到的一個傻妹,穿著閩南語連續劇中常見的土素長裙大頭黑皮鞋提著一只大皮箱到處問人台北在叨位。
歌聲戀情兀自流轉在空曠的街路上。工廠大街筆直直的,除了香蕉、芒果、椰子與鳳凰木,還有偉立紡織、好味珍食品、奇達塑膠……幾大間工廠廠房,一概落了招牌,鏽了門牆。繁華的都市,台北在叨位,傻妹搖身一變成為燈紅酒綠中的拜金女;繁華的都市,我今日就要來去。啊~啊~~
有一個阿嬸,騎一台腳踏車,迎面而來,戴斗笠包頭巾密實實看了我一眼。我意識到自己扮這位苦情女扮得太入神,趕緊住了嘴,住了這齣街頭即興劇。繼續踩踏車板,若無其事。若無其事的車板啊。單車便也安靜地繼續浪遊過這長長的工廠大街,浪遊過這個島嶼南方北迴歸線以南小鄉鎮的二月。
香蕉、芒果、椰子、鳳凰木與廢棄無人的工廠。
整個二月,整個因為過長的寒假而顯得過長的下午,我都會像這樣推著單車出門,像這樣無所事事地在小鄉鎮的街道上閒遊漫晃。看看街景,唱幾首不知怎麼就唱起來並驚異自己居然會唱的譬如「孤女的願望」這種古早歌。南方故鄉,車行緩慢,由中山路而民權街而中正路,或者,沿正新路直直走到底,我破銅爛鐵的歌聲就這麼一路喀哩匡啷,胡天亂地。
而我媽媽總是說:「整天趴趴走,也不找一個正經代誌做。」
我時常一邊踩踏著若無其事的車板,一邊耳際還認真地回響著我媽媽說的正經事。我很想跟我媽媽說:「媽!你知道古早有一個夢幻騎士,叫唐吉訶德,他整天穿著鎧甲騎馬到處晃,還把荷蘭那種風車當成巨人,要跟風車打架。他什麼事都沒做,可是他做的是一件正經事喔。」但我想我媽媽一定會回答我:「你不要跟流行去學那個什麼唐什麼德的,囝仔人要卡乖咧。」不過,我更難對我媽解釋說是媽因為南部的天空比台北藍比台北高;或者媽你知道水田都插了新秧嗎;還是媽我只是想再去走一遍我小時候妳下班走的那條路……。這些理由恐怕都會被她等同於「趴趴走」的字義吧。所以我只好一邊唱起歌,一邊讓單車轉進了工廠大街。
單車來到工廠大街的時候,已經繞出了小鄉鎮可稱得上熱鬧叫得出名號的幾條主街,來到鎮的郊外。工廠大街當然也有它的本名本姓,叫大德街,只因在島經濟起飛那幾年紛紛蓋起了一批公司廠房,乃有了工廠街之稱以為號焉,再加上這其中許多事業做得頗大的廠區又建起三層樓高的宿舍以為遠道而來的員工之用,一時之間也是雞犬相聞,好不熱鬧,因此在工廠街之名上頭再加個大字,以成其壯觀與繁榮。
我沿途騎著,由西而東,大街上除坐落這幾間漸漸也有了些年歲的廠房,四野望去仍是聲勢浩大的水田,路旁隴間則這兒三兩株那裡四五棵南國常見的樹種,香蕉、椰子、芒果與鳳凰木。在掠身而去的風息裡,香蕉與椰子一概搖著它們招風的大葉子。斜過去的陽光一點一點落在身後,水田裡沒有人影,由金轉紅的夕色倒映其上,一路迤邐追趕過來。隔著漠漠水田,遠方,便是人家,有菜市
場有百貨行有樓窗。
這是我的「趴趴走」中近似永恆的風日與景觀,且走且看,彷彿數十年如一日,不是芒果樹,總有鳳凰木。
傍晚快五點了,從廠房裡偶爾空空傳來幾聲零星的銅敲鐵打,在無人跡影蹤的街道上傳響開來,那聲響的餘韻便如漣如漪盪開了,像空谷回聲,也像在林間步履突然不知道從何方哪間廟傳來了經音,我聽之聞之,總要想起日本卡通每畫黃昏總是幾隻烏鴉嘎嘎飛過眾家屋頂的情景。嘎,嘎,眾鳥歸巢,我的單車到了工廠大街,通常也到了這無所事事漫無目的遊逛的終點,等出了工廠大街,我便也該繞個彎,回家吃晚飯了。
但,且慢,在終點之前,請讓我在愛惠拉鍊廠前停車片刻。當然,工廠大街比較適合閒閒騎過,邊騎邊看,看也像不看,讓一路風景自成腦海中一幅印象派,若要窮究細節,恐怕雜草芒花盡收眼簾。但我的遊逛本來不是為了風月而來,我總要在愛惠拉鍊廠前停這麼一下。
當車速漸收,在工廠大門前嘎然而止,這時,我便看見了小男孩。出現在工廠大街上的小男孩,是我的漫遊中貪看的景色之一。是的,我總要在愛惠拉鍊廠前停這麼一下,看看小男孩。
小時候愛看極了的漫畫「小叮噹」,主角大雄時常搭乘時光機搖搖晃晃回到童年,躲在屋子或圍牆的角落,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童年的他自己。跟大雄一樣,我時常也躲在附近的某處招牌後面,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小男孩。
小男孩總是蹲在地上,和他妹妹一起逗弄著路旁的含羞草玩,一株接一株,非得要將所有找得出來的含羞草都羞得滿面通紅合了掌才肯罷休,有時,草叢中嚇地竄出一隻什麼,總驚得他妹妹排山倒海地跳腳,小男孩顯然也受了驚,但做為一個小男孩,他必須也只好壯膽趨前一看。「蟾蜍啦!」他放心不少但仍很害怕地說。在這兩個小孩玩玩鬧鬧的遊戲中,他們的爸爸就坐在熄火的摩托車上,一邊看著他們,一邊哈起一根飯前菸,白色的煙絲飄散在漸紅的暮色裡。
他們在遊戲與煙絲中等待著,等待分針走到十二,整五點。我陪著他們一起等待,等待分針走到十二,五點。
五點,愛惠拉鍊廠和附近偉立紡織好味珍食品奇達塑膠的鐘聲一起響了起來,工廠大門緩緩拉開,像是要迎接什麼到來。一時間,鐘聲、工人們說笑聲、摩托車啟動時的澎澎聲被紅色霞光煮滾了似的沸騰了起來。是工人們正在盛大地下班。
小男孩往前跑了幾步,在蜂湧出工廠大門的人群中,微踮起腳尖,尖著眼睛努力尋找。「媽媽!媽媽!」是小男孩的妹妹先在他的背後喊了起來。小男孩於是順著妹妹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我也跟著小男孩的視線探眼去尋,果然在人影交錯中看見一個微笑著徐徐行來的人影,沒錯,是媽媽。她穿著工廠發的藍夾克,手中提著小皮包和鐵製便當盒,就這麼一路行來。如果可以,我實在很願意讓夕陽光把小男孩媽媽的臉龐修飾得更加燦亮,讓更溫潤的風去吹拂她頸上捲捲的頭髮,因為此刻小男孩對媽媽的仰望顯得如此充滿了孩子式的依戀。
媽媽。
媽媽走到小男孩和他妹妹跟前,叮嚀了一句:「ㄙ(書)包要背好!」,便牽起他們的手,一一坐上爸爸的摩托車。妹妹爸爸小男孩媽媽,他們四個就這樣緊緊貼在爸爸小小的車上,穿鄉越野,一路騎回家。
我知道,當他們回到家,家中的阿公阿嬤已經準備好熱菜暖飯,通常有蛋花湯、煎魚、炒高麗或空心菜、菜餔豆腐乳,還有被小男孩戲稱為老人肉(只有老人才愛吃的)的蒸三層肉,蘸蒜頭醬油吃。晚餐後,還有每隔幾檔就會推出的六點半楊麗花歌仔戲,小男孩的妹妹每次看到楊麗花與許秀年眼神一對,就說:「擱愛著啊。」
人影四散,工廠的宿舍紛紛亮起了燈,遠方水田外的樓窗也已星星點點。在這樣的背景下,我看著小男孩一家四口的身影漸漸隱入黯淡的天色裡,草叢中響起蛙鳴,我知道,我是這樣看著民國七○年代的我自己,看著那時的黃昏、黃昏的彩霞、彩霞中的我媽媽,看著小男孩的身影我的童年漸漸在暮色中快要看不見了。
然而,就在那將逝未逝之際,我突然感覺遠方的小男孩漾著充滿笑意的眼神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媽媽,從我三歲進幼稚園到我二十四歲考進研究所為止,總共在愛惠拉鍊廠做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我從還要人提防著屙屎拉尿的小童到一不小心可能會帶一個小孩回家喊我媽阿嬤的年歲,居住地也隨著身形長大由南迤邐至台北。二十一年,我媽媽都在做拉鍊。
二十一年前,媽媽來到工廠大街,工廠大街鬧哄哄的,許多是比她要更年輕幾歲的女孩。這些女孩住在更偏遠的、山上的故鄉。她們一起穿鄉越野,來到工廠大街。工廠幫她們蓋了三層樓的宿舍,媽媽吃著便當,抬頭都可以看見晾在樓房陽台上那些女孩的奶罩內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好年輕。週末的時候,女孩們攢了些錢,回去更偏遠的老家,要不,便進城去看看新上檔的電影,吱吱喳喳的。媽媽總在週末再跟工廠批一些拉鍊頭回家做,一百五十條十塊,紅的,黑的,藍的,滿滿一麻袋。
有些女孩在工廠找到好對象,嫁了,週末便不再進城去看電影。做拉鍊,一百五十條十塊。
媽媽有個願望是做領班。做領班,多點薪,媽媽說。媽媽好努力,感冒也上班,還參加公司升等考試,考過了,公司卻換了老闆換了名叫做立錦,制度取消。媽媽仍做拉鍊,一做二十一年,仍是女工。這其間,工廠從四、五百人,而兩、三百,到最後只剩十幾個硬撐的歐巴桑。某日來了個督察,說咦你們廢水處理不合格喔,工廠應聲倒閉。
如今,我在工廠大街上閒晃亂逛趴趴走,分針走到十二,整五點,應有烏鴉嘎嘎飛過眾家屋頂,應有鐘聲幾響,然後是盛大地下班。然而,沒有人,沒有人走出廠房,只有一輛小貨車載滿壓扁紙箱,經過我,開遠了。大部份的廠房並沒有亮燈,空洞洞的,而久無人居的三層樓宿舍破窗爬出幾株藤蔓幾莖雜草。什麼時候,媽媽已經變成了歐巴桑,如果可以,我實在很願意讓夕陽光把媽媽的臉龐修飾得更加燦亮,讓更溫潤的風去吹拂她頸上捲捲的頭髮。
「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受苦沒人問,行到田中央,行到田中央,為著顧三頓……」。寒假末尾,媽媽看我仍閒盪終日,為了合理化我的「趴趴走」,便叫我陪她找頭路去。於是,我也時常這樣載著我媽媽,穿鄉越野,一路唱著歪歌,找頭路,而我媽媽總在車後座一邊顛簸一邊喊:「騎卡慢咧啦。」
我放慢速度,讓微風拂過日影,拂過我,又去拂她捲捲的半白頭髮。
找頭路的日子,媽媽想過當保母帶小孩,想過到夜市租個攤位夏天賣八寶冰冬天賣燒仙草;也應徵過洗衣店和7-11的工讀生,到養老院幫老人洗衣煮菜;甚至,到打鐵工廠打過兩天鐵後才自動不幹……。然而,她最想的還是回到工廠去過她朝九晚五的日子,做拉鍊,一百五十條十塊。我時常在應徵的店門外,看她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因為人家要三十五歲以下的。
「沒法度!太老,工廠又都轉去大陸做了。」媽媽一輩子還沒去過大陸,說這句話的時候卻顯得對大陸那邊的狀況很是了解。我不禁想像,也許正在大陸的某個城市,分針走到十二,整五點,一位母親走出工廠大門對他的小男孩用山東或上海話之類的腔調說:「書包要背好。」那是小男孩在很多很多年後想起,才發覺再幸福也沒有了的一刻。
我載媽媽回家。香蕉、椰子、芒果與鳳凰木。南部平原上有一望無際的稻野。媽媽說,她還小那時,外公外婆都是種田的,種田可不是一年到頭都有收入的,秧插下去,沒等到成熟錢是不會入袋的,外公外婆只好到處去打零工養家活口。種田種一世人,是不會富只會窮的,還是工廠收入穩定,我想媽媽大概是這個意思。但媽媽沒想到的是,田是可以種一世人的,但是工廠倒了,就沒了。不過,二十一年,她就只會做拉鍊,也就二十一年,也就一輩子。
「媽!我跟妳說,台北人會飛天、會遁地喔!」我突然回頭跟我媽說了這句。
「騙我不識字?」媽媽說。
我想我同樣很難跟我媽媽解釋,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台北人出門過條街或從A到B,可是得天橋地洞地擠捷運,一段路上上下下的,不像小鄉鎮上這麼一條腸子通到底;也許,我更難解釋的是,其實,媽,台北很多人賺錢都不用動手花力氣的。我很難解釋,就像我的漫遊一樣。媽媽這輩子還沒去過台北,她懂的,也就是做拉鍊,一百五十條十塊,數數算算二十一年。
但我媽適時從我背後補了一句:「你不要跟流行去跟人學什麼不正經!囝仔人要卡乖咧!」
是在這時,我看見了時光機器。就是大雄與小叮噹乘坐的那個時光機器,在黃昏的天空中緩緩飛行著,像一隻蜻蜓,也像一張魔毯,它捲起成堆的雲,也穿過絢麗的夕陽,大雄與小叮噹站立其上,不知正往時光中的哪個點出發。
也是在這時,我漸漸明白我如此不厭其煩在小鄉鎮上「趴趴走」的原因,原來,我一直在延宕著離去的時間,彷彿藉著不做「正經事」,而得以自既有的、命定的、一輩子的軌道上脫走,就像乘時光機回到從前,再看一遍那個小男孩,或者,成為那個小男孩。
「媽!我知道大雄為什麼永遠都不會長大了!」我發現寶藏似地對媽媽喊著。
媽媽抬起頭,盯著天空中的某一點看了好久,好久好久,都沒有說話。
好久好久,香蕉芒果椰子與鳳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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