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優雅的悲傷
許悔之
【背德的理由】
5.奔馳大半天的幸福
蔡詩萍
世界文學
靈魂的無政府主義者──葡萄牙詩人蒲叟亞
 
【專輯】
在秋日的紐約見到夏志清先生
郝譽翔
【當代觀典】
遠行者的難題──評虹影的《阿難》
范銘如
散文楊照
羅智成
【散文】
活得像一籠傻草
李欣倫
奔馳大半天的幸福
◎蔡詩萍
 


 我以為能夠一整天,兩人賴在床上,才叫奢侈,沒想到這一天,我們始終眼神交媾,竟也讓我感到難得的奢侈呢。
 她下車前,聽我講完這句話,伸手撫摸我的臉龐,異常溫柔,異常性感,然後笑盈盈走進傍晚的街道,離她家還有一段距離。
 我繼續停在原地,好一會都沒啟動車子。她消失在我視線之前,還回頭對我這方向笑了笑。我有著飽滿而空虛的混雜感。我的雙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摩娑,似乎仍眷戀這大半天的奔馳。
 我們很少見面,我們很少見面時不做愛的。不能怪我們,機會那麼少,時間那麼緊迫,相見的激情那麼昂揚。我們遠比一般戀人更加醒悟生命的短暫。但今天我們選擇了完全不一樣的方式。我們不在床上,在車上,跑了大半天,像試圖彌補老天虧欠我們的承諾那樣,我們一路奔馳,飢渴得在天地之間,尋索一處處所在,到那裡,放膽得牽手坐坐就好。
 我們已然失去所有戀人最單純的想望,在風景點,陌生海灘,不知名山巔,於遊人不經意的眼神間,比肩而坐,隨意談笑,那戀人俗常的幸福,我們都失去了。我們是罪人,必須頂著莫大風險,才能於陽光下,微風裡,無視於路人偶爾投來的目光,釋放一點點戀人的權利。
 多奢侈呀。我今天說了多少次?
 我輕輕嘆口氣。當我打開天窗,一股海邊帶微腥味的風,竄進車內,我由衷的感嘆,兼感謝。那是今天第一次,我說多奢侈呀。那時車剛剛駛出台北。
 她看看我。沒多話。我心底明白,她比我感謝這偷來的大半天。我們拿過去勢必緊緊交纏於體溫重疊於肌膚溶解於汗液的歡愛時光,交換了這難得的出遊機會。我們對視彼此時,內心由然而生的依舊是覬覦對方身體的貪婪,但我們心思明靜得很,放棄這次宛如一對戀人出城踏青的機會,我們很難有下一次了。我挪出右手,伸向她,她的手掌柔情似水,在我掌心間搓動。我的心蕩漾起來,油門緊緊踩了一下,車在濱海公路上瞬間加速。
 早晨她突然打了電話,想出去走走,哪都好,有風有陽光的地方就好。
 我沒問為什麼。跟她在一起,我養成這習慣,永遠不追問她不主動說下去說出來的答案。這是「情夫」最起碼的本分吧。她問過我為什麼都不問為什麼,我說問了怕以後連為什麼的一點點機會都消失,所以寧可不問。人,忐忑一點,畏懼一點失去什麼的焦慮不安,反而可能多爭取一些眷戀的時光。她也沒追問我為什麼這樣想,也許我們都清楚,「為什麼」三個字,對我們來說實在很奢侈,禁不住追問的,我們只能固守,靠一點莫名的堅持,靠一絲絲不道德卻又仰望老天疼惜的小小心願,來固守我們之間的愛。我何必問,為什麼呢。能多看到她一次,多看一會,多抱她久一點,就夠了。
 寂寞想她的時候,我常這樣安慰自己。
 我到一家便利商店門前接她。她先到,人在店裡翻雜誌。隔著玻璃大門,我望著她。一身輕便,消瘦的臉龐,一頂草帽,一副太陽眼鏡,準備出去郊遊的打扮。我默默等了一會,直到她看見我,自己走出來。
 我們太有默契了。我從不按喇叭,等她時,我多半安靜,她看到我,也不急著有反應,總要讓分針秒針再自動往前滑一段,像保證我們兩人不過是一場巧遇一般,淡淡的,無動於衷。我們太有默契了,這樣的交往,旁人看不出足以聯想的線索。
 車子一駛出台北,她就按下車窗,讓風灌進車內。我注意到風滿足的敞開她沒扣上第一顆釦子的胸口,雪白細膩,接近乳房的上端,微微泛青的筋脈,在亮光下浮動,我深深呼了一大口氣,故意的。往常,我這樣盯著看,她一定故做討厭狀,今天卻毫不在意,僅淡淡要我小心開車。
 車子很快飆過淡水。我們在漁人碼頭前,停了一小段時間,曬太陽。她說學生時代常常到淡水,練習寫生。我說,以前常跟一個女朋友到淡水走走,練習戀愛。她瞪瞪我。我向她擠擠眼。一對對年輕的學生情侶,在碼頭邊上穿梭。我們連這點青春特權也沒了。
 車子飛奔在濱海公路上,非假日,路況出奇好開。我把車子開到一處不是遊客駐足的近沙灘處,兩人下車,漫步一段沙灘。沙地上處處垃圾,不時在近雜草處,可見一堆堆衛生紙。我附在她耳旁,告訴她,夜裡這兒有一對對戀人躲在風衣、外套下吹風聽浪談戀愛,性致高時便席地歡愛,在一道道風聲浪聲裡達到高潮。她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我指著地上的衛生紙堆,不然妳以為都是在這兒上廁所嗎。她紅了臉。眼睛逃向遠方。我拉她手,走回車裡。陽光太刺眼。
 車過十八王公廟。我轉進一條小路,蜿蜒攀上小山頂,那兒有一塊空地眺望海峽。我們沒下車。我足足抱了她半小時以上。她明白這是必要的,我不可能見她一整天而始終抑制激盪於身體內的激動。我舔掉她的脣膏,我親壞她的淡妝,我鬆開她的腰帶,我扭解她上衣兩道釦子,我伸入她的胸罩觸碰到柔軟但尖挺的乳房,我還試著,幾度試著,把手指滑進她低腰長褲被鬆開的褲襠裡,她沒有拒絕我指尖隔著絲質內褲騷動她慾望的挑逗,但她堅定的拒絕了我的進一步試探。她搖搖頭,不讓我脫她褲子;她再搖搖頭,輕聲細語,在我耳旁喘息,卻字字清晰,不要,今天不可以。我試了又試,她始終搖頭。
 她不讓我再越雷池一步。除了擁抱,以及指尖的觸碰,還有舌尖的放縱外,其他都不可以。我們僵持著。最後,我認輸了,女人不想的時候,千萬別強逼,我只是覺得停在一定界線後的激情,更為累人。
 我翻身躺在放平的椅座上,氣喘吁吁。我打開車頂天窗,藍天白雲,在樹影間搖曳,我看看她,她要我別生氣。我搖搖頭,沒生氣,不過很累罷了,妳力氣真大。她靠向我,沒釦起襯衣的打算,我摟著她,突出食指輕輕叩著她鬆脫胸罩的乳頭,嘴裡重複念著,沒關係,心不在家,我下次再來。沒關係,心不在家,我下次再來。她說,這樣就好,不要在車上。
 下午,我們沿著北海走走停停。午餐兩盒便當,一罐可樂,敞開車窗,關掉冷氣,任憑海風灌進樹林鑽進車內。我跟她邊吃邊聊,我告訴她,我的第一部車就是兩門BMW,二手車,跟我大學同學愛玩車開的二手車行買的,價錢很公道,原先屬於一個現在當紅的一線主持人,當時他才剛剛紅起來,車保養得很好。我在證券公司做業務,靠那部二手車追了不少女人。當然在車上做過幾次愛,我承認,沒在她面前保留。那時年輕吧,夜遊一整晚,不嫌累,倒是隔天上班,會全身痠痛,因為兩門跑車座椅太窄,兩個身體疊成一塊,激烈起來奮不顧身的,筋骨很不舒服,有時隔天才發現,身體總有幾塊瘀青。夏天的話,還得小心脖子,或手臂,留下的啟人疑竇的痕跡。大熱天的,常要穿上長袖、高領襯衫來掩飾。她邊吃邊聽邊笑,邊罵我色鬼。
 她說從來沒在車上做過。我安慰她,也好,不見得浪漫。留下一身纏鬥證據,回去不好交代。她突然望著我,找一天我們在車上試試吧,但不要今天,今天她只想透透氣。我答應她,改天找部休旅車,寬座,舒適,平穩,保證像在五星級套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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