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優雅的悲傷
許悔之
【背德的理由】
5.奔馳大半天的幸福
蔡詩萍
世界文學
靈魂的無政府主義者──葡萄牙詩人蒲叟亞
 
【專輯】
在秋日的紐約見到夏志清先生
郝譽翔
【當代觀典】
遠行者的難題──評虹影的《阿難》
范銘如
散文楊照
羅智成
【散文】
活得像一籠傻草
李欣倫
活得像一籠傻草
◎李欣倫
 


 植物叢生 夏日香氣瀰漫
 蹲下來 翻開葉片的背面 開始讀到一個神秘的預兆
                        --雷光夏〈花園〉

 還記得嗎?我們曾如此愚騃,喧肆,在那年二月。
 即使開學了,校園裡仍濃郁著慵倦的氣氛。
 我們從女舍門口出發。你手持塑膠袋。你捧讀野植圖冊。你提握鏟具。你也許正搓紅掌心,臉上猶帶憨笑。
 天好冷,可我們有出遊的興奮。你提議喝點咖啡。合作社僅剩一瓶碳燒咖啡。你拿咖啡罐輪番熱炙我們的臉,像突發的吻,誰的心火燙了起來。我們依序啜飲。拉環口有你慣嚼的爽喉糖味、有你的黑人牙膏清甜、有你未乾的唇印。當時你是否和我一樣,瞬間想起學長姐描述在霧社冰寒的夜,三十多個同期輪流啃咬僅存的一粒蘋果。每回我想及那顆疊印三十枚齒印的蘋果,以及這罐口透映五只唇印的咖啡,心中的什麼遂逐漸崩落。
 事後你也坦承當天心裡的悸動。
 我們來到莫愁湖畔。記得你觸撫火炭母草的模樣。葉寬卵狀的火炭母草在你掌中,像吸飽墨水的羽毛筆。你以掌乾洗後立即嚼食。酸的,你說。你還說,有人曾取鮮葉焙烤敷於病眼而癒;有人以葉和蛋汁煎食,止痢去皮膚風熱。
 是真的嗎?還是一則草本神話。
 原是一趟草本之旅。記得那晚學長姐全著上橘色制服,排成一列,臉上是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嚴肅。二十七期學長喚我們領通知單。他慣睥睨著學弟妹,像沉默的點閱,隨後以威厲口吻說,「這是各位的校內驗收通知單,」他字字斟酌,強調,「驗收,是我們社團相當重要的活動,主要驗收幾個月來各位的學習狀況……」他嚥了嚥唾沫,但仍板著冷臉,「通過驗收,各位才能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
 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學長說及此,臉膛頓綻榮光。
 當時我們二十九期見習五人哆嗦著。社團裡嚴格的學長姐制、軍事化管理令我們發顫。清晨或放課後,大夥須跑操場十數圈鍛鍊體魄。在風大的宿舍後高唱「中國的駱駝」。在夜深的空教室內演練團康。於系館裡推活動流程的當兒,誰和誰狠話衝口、瞪眼咬牙。在夜曠的營火場上,學長厲聲怒斥,因誰的裝備不齊全;不是手電筒缺了電池、睡袋忘了防潮、雨衣不知塞至何處,便是未於一分鐘內將所有拓荒、野炊器具整妥。
 曾有過離開的念頭。
 繞至莫愁湖附近的石椅旁,你剷起車前草,一種性喜群聚的植物。車前草霸據了一方領地。事後想起,我們實具車前草的霸氣性格。那次約吃羊肉爐,一來就是三十多人,浩浩隊伍盤了店面幾大圓桌。夜已深,一夥人仍沸沸揚揚,湯湯碗碗,有大碗喝酒、大口啖肉的豪獷。你一向喜歡如此,有酒有肉,灌酒若飲水,每逢送舊一向為同期擋酒。可我們畢業那年,你在KTV包廂裡卻意外地醉了,唱完那支情歌哇地哭了、吐了,傾跌在我懷裡,我慌措不知如何安慰你。分手後的你的堅強防衛終於潰堤,我心疼頻撫你急促起伏的肩背,方知表面無謂的你竟如脆弱雛鳥。當時你的喉核是苦的罷,正如車前草難嚥的苦。每當我細撫藥用車前,於腦際醒甦的並非《毛詩草木魚蟲疏》裡的「此草好生道邊及牛馬中,故有車前、當道、馬舄、牛遺之名」,也並非歐陽修患急性痢疾,皇室御醫皆不能治,歐陽夫人求走方醫藥一帖,服用後即癒,此奇藥便是車前研粉所得……
 而是,是你的寂寞。
 車前又稱蛤蟆衣,我說。蛤蟆性喜藏伏於車前下,因此長江下游有此一稱。
真的嗎?你問。
 就當作是則草本神話罷。
 於是他們笑了,因我和你合力拉扒假吐金菊的逗趣模樣。袖珍的假吐金菊狀類芫荽,米小米小的綠手掌繁殖力強,披針形苞片圍繞瘦果,像我們插翅的夢。凡有土之地,便列入假吐金菊的流浪地圖範圍,他們不適合形單影隻地孤旅,而是吆夥呼伴團遊,像極了我們的寫照。那年校內野營,我們組成一支人數不少的隊伍直闖鐵嶺,三天下來的拓荒、攀岩、垂降、營火、野炊、溯溪活動,為你我燻染特殊體臭,甚至學長津津樂道出隊十幾天沒洗澡的「光榮事蹟」。不過誰也沒嫌誰,小小的營帳疊擠男女數人,誰的腳丫貼涼誰的頰頸,誰的鼾聲伴著誰的夢囈。記得嗎?回程我們在內灣火車站前,一人一棍枝仔冰,嘻笑貪舔,那時周遭蒼蠅圍繞,真不知是你的腥還是冰的甜誘來嗡嗡蠅軍。我們霸了整節車廂,汗臭,囂嚷,十足流氓氣,他人紛紛避走,唯恐體臭的集體施暴,或因大夥個個裝備如小兒體型,旁人懼怕無辜遭撞。我們早慣於路人的疑惑眼光,就像那回野營,每小隊還拎雞籠、抱雞登車,雞嘈人喧,狀似進城的鄉巴佬。
 你以十多斤重的登山背包為枕,沉沉睡了,薄唇微張流淌涎唾,怎麼看也絕非二十一歲的臉,分明是稚童的表情。難怪你在湖邊宰雞拔毛時慌措又極為憨趣。雞血滲進陽光閃跳的溪水中,你看得出神。
 正如你流眄圖書館四周的台灣蒲公英。不同於西洋蒲公英的抽拔身長,台灣蒲公英較貼臥土地,像紉於綠氈上的金戒指。可我們著實無法分辨黃鵪菜、兔兒菜的差別,都是一徑地嫩黃,宛若你持鏡折濾陽光。當我們深入桶后山區,路旁也是類似的黃。放肆的嫩黃正輕擊我們的窗玻璃。你旋下車窗,涼風和隱約的泉聲淌了進來。
 桶后的那年盛夏。我們潛入沁泓溪底。抓魚。泳戲。晒陽。然後暴雨無預期地降臨。大夥拎鍋扛帳,狼狽涉渡滔湧漲溪,淼淼雨瀑令我睜不開眼,你渾身淋漓卻尖聲嚎呼。事後你說未曾如此亢奮。當雨沿你髮絲串滴;當你用以護身的姑婆芋被雨茅完全攻塌;當你的白T恤全被雨光蝕透;當我們像敗兵搶糧搆器、連連撤退至高處、更往深山瞎探之際,腦中死亡陰影突如洞開的穴又立即滅寂,繼之而起的是雨鞭在身上的受虐驕傲。
 正如澎湖的那場風颱,我們幾乎不要命地於豪雨公路飆車,我環攬你腰,既感濕冷又覺火熱,實有亡命天涯的錯謬感。
 我們終覓一處乾地,此時聽見遠遠的山崩撼聲。我們就著濕柴燃起的微火取暖,或靠著誰的體溫補給。誰再也睡不著了,臨時的麻將桌鋪將開來,卡式爐上的一鍋湯麵即將滾沸,你的蛇麵棍也好不容易焦熟了,我聽著雨聲、搓牌聲、吆喝聲、烤火滋滋聲或誰酒後的悄悄話做了個混亂、濕霉的夢,於即將破曉的桶后。
我們衝入澎湖馬公市區的7-11,像是亮出「強盜執照」般地抄掠泡麵、可樂、啤酒、爆米花、熱狗、甜筒、撲克牌,濕答答地闖進Giordano選購我們的「期服」。你我脫去沉重濕衣(弄得店內遍布水漬,你還不忘逗誘漂亮店員),套上乾爽紅色短T,孰料回旅社的途中又遇暴雨一陣。
 隔天的桶后放晴,我們踅至原初紮營的溪畔,意外發現昨晚忘了攜走的三五粒西瓜已順水漂流,撞石裂成數塊。你我各拾西瓜皮,吸吮凍透的瓜肉。此時,陽光裂在你的臂膀、裂在汪紅的瓜肉上。
 冒雨衝回市區旅社。從窗口望去,颱風籠罩的澎湖有灰樸的美。我們數人擠臥單人床無聊地盯看電視,然後你又不覺睏去,爆米花沾黏你的胸口、髮髭,和你第一天曬黑的臉膛。
 陽光溫柔。沿莫愁湖旁的濬溝,你發現密綠的蕨。你無法辨識究竟是小毛蕨或傅氏鳳尾蕨。究竟是金星蕨科抑或鳳尾蕨科。究竟是根莖長匍匐狀,葉疏生,二回羽狀裂葉;抑或根莖短而斜上,被有鱗片,呈卵形或長橢圓狀卵形。僅知手裡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日日夜夜細立於溝渠聽流水淺唱。你告訴我那年隆冬初識的蕨名。你和他分入同一營隊。你倆拓入深深僻林,於蜿蜒羊徑轉口設站。野植站。為提高趣味,他以誇張肢體動作擬態各色植物,供學員猜度。咬人貓。颱風草。雷公根。鼠麴草。你從學員發亮的眼瞳中初見且深深著迷於他的精湛表演。他平素嚴肅寡言,一旦現身舞台便完全變了樣。逗趣,迷人,甚至有磨鈍銳角後的可愛。然後你知道腎蕨--根莖短,葉叢生,一回羽狀複葉,圓形孢子囊,具腎形般的苞膜--當學員腳步聲杳,他的擁抱像盛夏午後的驟雨,暴烈而急突,猝然纏捲你腰背,你來不及或不願躲閃,出隊近兩週的壓力、抑鬱和倦挫瞬從眼眶汩潰,朦朧瞥見他顫晃晃貼在你胸前的草本植物。鮮得幾可掐出水的腎蕨。
 文學院舊館旁的一方草地,我們同時發現龍葵和蛇莓。龍葵的黑圓漿果,台語呼之「黑甜仔」。龍葵結子正圓,數顆同綴,其味酸。我看你一連吞入幾朵黑色音符,卻皺眉唱不出悅耳旋律。
 黃的紅的生命於你的鼻尖靜靜活著。誰也不忍摘落蛇莓,圓小身體黏附紅粒聚合果,每一果粒彷彿都蘊藏一個關於味覺、嗅覺、視覺的故事。誰也不願折拗蛇莓的黃花,苞片狀的副萼片兜覆於花萼之外,正面宛若微型的旋轉木馬,每一蕊都似一圈坐騎,也許風輕哼,花瓣亮台便叮咚啟駛。
 你唱了起來。
 每回跑完操場,我們唱歌。十多人聚攏著傳看三兩冊歌本,隨學長的吉他伴奏哼唱。每場會議結束前,我們唱歌。會中的嚴肅和情緒融化於彼此笑著清唱的旋律裡。甄選的擺攤桌前,我們唱歌。原初欲藉此吸引新生駐足,卻招來他人異樣眼光和竊竊笑語,可大夥唱得來勁,即使扯破喉嚨、荒腔走調,一旦我們之中有誰起音,其餘便迅速加入匯成一首快樂的歌。
 可那晚甄選行前會的「每會一歌」結束,我儲存的快樂資糧卻瞬被掏空。
 冗長會議是我們生命中永不歇止的雨季。
 身為總召的我面對學長姐的質問,關於雨備、人員配置、器材規劃、晚會第十三小隊的演練……問題啣續問題,即使那晚你陪我熬夜推敲流程,摩繪活動地圖,揣度並彌縫可能的提問、露綻,可當我面對他們的咄咄、交鋒及不耐,我已失去控制會議和眼淚的自信、能力……
 於是你在我耳畔低聲哼著--
 你曾迷惑地詢問我,真心的付出能夠傻多久……
 營火場石椅後大量的麵包樹落葉。你不意踏過,聽來聲音淒清。
 曾有過離開的念頭。
 可我們依舊留下來了。
 傻的。
 我們以「五傻」自居。我們是快樂的傻子。
 不知為何而堅持,堅持至最終才知為何。
 學長姐們如此叮囑。我們亦以此鼓勵學弟妹。
 可你說你始終不懂。
 驗收的內容令我們摸不著頭緒。驗收條目洋洋十多項。繩結,生火,急救,執掌,工程,野外求生,野植……我們從學長手中接過通知單,像接捧炙手火種。「你們是同期,必須互相教學,屆時一人不會,全體受罰。」學長強調。我們原是不情願地借閱圖鑑,依序尋辨校內野植,孰料這回的草本之旅卻意外拉近彼此的距離。我發現你幽默,拙稚,良善。
 始終戀著你的幽默,拙稚,良善。即使我們曾為活動流程拍桌跳腳,曾為如何帶領學弟妹等事怒顏相對,曾明瞭彼此的默契但仍無可避免私釀對對方的不滿,曾因獨撐活動細節而你逍遙至別處而氣結……
 你在夜裡的帳內搎尋眼鏡、手電筒還是什麼的,卻不意探觸我的手。頓時我想及我溯溪險些跌跤,如果當時沒有你立即鉗緊我手。想及帶團康的我冷在台上,如果沒有你前來補鍋暖場。想及操作垂降,負責放人的你盯看我眼,替我檢查繩結、扣妥勾環,如果那一眼、那一金屬扣擊聲示意著信賴。
 想及活動結束後我們五人深長的擁抱,如果時間就此暫停。
 我似乎懂了。
 然後笑了。看你徒手挖起綠油油的白菜並招搖炫示,我們真不知該立即喊你還是撇下你逃跑。傻的。你闖進他人的菜園而不知,自以為發現什麼野植新品種,瞧你盈握白菜比對植物圖鑑的專心模樣,我們笑了。就像那回演練甄選「三堂」,你佯裝學弟妹成為我們「訓斥」的實驗品,學長要你開燈,你傻的竟錯摁風扇開關,頓時我們被莫名的風吹得笑岔了氣。
 你總在狀況外。這正是為何我擔心你隻身去法國的原因。你儉省拼力攢足旅費,毅然從研究所休學。我要去法國。你的理由向來即興,方向卻異常堅篤,當我們正與論文、工作做疲重交戰,你提起輕量行囊和靈魂,我要去法國。你有我們羨戀的無謂,勇氣,灑脫。關於吃住細節你未曾悉心規劃,正如每回我們為活動設計、活動曲線、對學弟妹的態度等問題分寸計較時,你常顯恍惚,也許心緒早已幾番飛迴地圖上的城鄉漠洋了。
 我以數鏢鬼針擊襲你,你的心神才迫降於現實當下。你露出小小奸笑,從簇簇大花咸豐草中搜拔鬼針。宵夜街的一條岔路旁,大花咸豐盛開得像八月熾陽。看你備妥大批「武器」,我急步穿過腸徑,孰料褲腳已先暗暗吃進鬼針無數。鬼針上方具三條逆刺的宿存萼片,眨眼間你我的毛衣早鏢影幢幢。我們笑笑地棄械休兵,坐臥互為對方抽鏢。
 鬼針,生池畔,方莖,葉有椏,子作釵角,著人衣如針,北人謂之鬼針,南人謂之鬼釵。
 鬼釵。鬼釵,你說,鬼釵的名起得好聽。
 昭和也好聽,你說。日據時代大正昭和之交,因此物歸化至台灣,故有昭和草之名。通過這株植物的眼;你漫想著,所見的街景是安靜的罷,是蠢伏著血腥風雨的安靜罷,於是你想,也許哪天這株草的名將更廢,像凱格蘭大道的易名革命,可你偏愛「昭--和」兩字的音韻疊和。想及昭和二字,你忒怪心中產萌好感,想及日語說得軟綿好聽的鄰居奶奶的素絹和服;想及她花白團髻上的紫釵,想及她手製的花壽司……其中沒有意識形態的轇轕,你忙解釋,垂頭無語扭出鬼針。
記得詩人筆下的昭和草麼?
 「我已站成蔗田收割後的一片昭和草;全年盛開的橘紅小花,都是我望向地平線後低垂的眼睛。我的二十五歲也飄過小溪、水田、學堂,落腳到您家牆角,結滿白花花的瘦果。」
 而你,橘紅髮,綠毛衣,二十五歲的沉默。當時我覺你分明擬態昭和草--頭狀花紅褐,莖葉柔軟,花序彎曲下垂--而你圍巾上的白絨球綴飾,竟也是昭和花開後迸裂的乾燥白色冠毛,細毫飛飛,飛飛,會飛駐法國南方的你的窗口麼?
 從宿舍窗台眺去,紫花藿香薊和紫背草於微風中搖綴著。前者密生的頭狀花像啦啦隊的綵球,群綻成無聲的熱鬧。後者長長的綠色總苞緊縛紫鬚,則像半套於綠塑膠袋內的小撮綵球。
 記得嗎?那年營火會結束後的守燼,你築起的小小暖火有紫背草的含蓄。籌備營火會的過程同時也焚耗你的初衷。
 冗長會議是我們生命中炙人且窒人的焚風。
 重複卻難以避免的詢問,爭辯,倦怒。
 學長姐交予我們具象徵價值的歌本,在四處散著紫花藿香薊般的星火的營火場。他們為我們穿上具認同意義的橘色制服,在即將破曉的灰濛濛中大湖池畔。
 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學長話語未落,你兩頰有驕傲的淚。
 你穿上制服,你策劃活動細心且具巧思,一手好字好畫是咱們的美工台柱。你繪製的歌單已是咱們社團的傳家寶,即使當次活動你未露臉,那象徵你「堅持到底」精神的永不斑駁的歌單卻已替你出席了。
 你穿上制服,你帶團康、旅遊時眼中閃出輝芒,舞台是為你而設的。我們成為驗收主辦期的那天清晨,你佯裝慍怒實則為其後的「剉冰舞」暖身,你愈是認真扮演,我們愈是咬唇忍笑。
 你穿上制服,你看似迷糊但帶領學弟妹實有一套,快樂訴求和蜜糖笑容擄獲大夥的心。你從熱舞社習得的本領更成為咱們帶動唱、熱舞表演的最佳顧問。
 你穿上制服,你在第十三小隊表演中熟極而流地背誦嚕史,爾後接任校內大哥的角色。你總事前著急「大哥講話」的內容,屆時卻能掰出一番知感交融的講詞,為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學弟妹披上制服。
 我始終戀著你的迷糊,沉默,驕傲。
 我們約好驗收結束當天飆去KTV點唱張惠妹的「解脫」以資慶祝,即使驗收的過程像一場暴政,可我們早已練就苦中尋樂的本事。記得吧,學長罰咱們跑操場的途中,你我強憋的笑意終於爆洩;我倆操作山訓時,單是雙套結已磨繞了近乎半個鐘頭;驗收生火你直奔事先藏柴的所在,反給學長一個靈感,「既然準備這麼多柴就搭個小型營火吧」;背嚕史你我七拼八湊仍攏不齊正確的版本,你接續我的話尾,就像那天我接過你的咖啡咕嚕灌下,就像三階急行軍我接來你的沾水毛巾,吮著咖啡、餘水和你溫熱的唇印。
 我們沒唱「解脫」,倒唱了「橘情」。
 一樣的日子裡卻有不一樣的心情,你說山上的陽光和笑語都無法表達你的感情……
 曼陀羅。風信子。桔梗蘭。閔茶。原來你的名藏有植物的基因。妄想科,暴走屬。蔓性多年生草本。全株具少許傻楞毛茸。葉緣呈稚拙鋸齒。匍匐群生。花序聚斂狀。花冠五裂。雄蕊二枚雌穗三枚。花橘紅色。漿果心型或微笑型。向陽。適應力強。平地,僻野,深山,溪溝,徑道無一處不見。遇草食動物襲擊時有葉閉等「裝死」反應,隨時進入休眠狀態,殊為奇觀。莖梗汁液具忘憂療效。
 沒忘吧?在那年二月。
 曾有過離開的念頭,我說。
 可我們依舊留下來了,你說。
 然後你輕哼,猶晃著手裡的假吐金菊、蒲公英、車前草還是紫花藿香薊--
 Lu La La La La Lu La La,我們曾在這裡,回眸時不禁想起你純純的笑語……
 Lu La La La La Lu La La,不會忘記,眼底模糊是你抹不去的淚滴……
 而我始終戀著你。

 --謹以此文獻給最愛的「中央嚕啦啦」,以及永遠的「嚕二九五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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