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優雅的悲傷
許悔之
【背德的理由】
5.奔馳大半天的幸福
蔡詩萍
世界文學
靈魂的無政府主義者──葡萄牙詩人蒲叟亞
 
【專輯】
在秋日的紐約見到夏志清先生
郝譽翔
【當代觀典】
遠行者的難題──評虹影的《阿難》
范銘如
散文楊照
羅智成
【散文】
活得像一籠傻草
李欣倫
遠行者的難題--評虹影的《阿難》
◎范銘如
 


 幻想之必要,包容之必要,幽默之必要,是閱讀虹影近年小說的三大必備條件。自從半自傳體《饑餓的女兒》大受賞譽之後,創作力旺盛、企圖心強熾的虹影不斷地推陳出新。每一本長篇小說不論從主題或敘述結構上翻新,在證明寫作風格多樣的同時,也一再挑戰讀者的成見。虹影熱中於光怪陸離的奇聞祕事,嗜寫常軌外的、玄異經驗底層浮動的慾望人間。沒有馳騁想像的膽識、容忍虛構尺度並幽默視之的雅量,絕對難以接受像《女子有行》和《K》這樣的小說。最新問世的《阿難》,不再由禁忌、聳動的內容刺探道德的極限,卻蓄意由情節舒展的懸疑跌宕另闢蹊徑。故事曲折離奇,不到最後幾頁真相不會大白,十足吊盡胃口。
 小說由一段意外的印度之旅揭開序幕。住在北京的女作家接受香港文化出版界的女強人蘇霏請託,前往馬德里尋找搖滾紅星阿難。阿難在八○年代紅極一時,號稱是大陸最道地的重金屬樂手,卻在九○年代消失蹤影,行跡成謎。作家「我」曾經是阿難的忠實歌迷,蘇霏則是第一個採訪並因此捧紅阿難的記者,兩個女人相識後發現彼此對阿難的音樂有共同愛好,無形中增進心靈上又一層的契合。因此一聽到好友提供線索與金援尋訪小時候的偶像,並且同步在媒體上進行創新實驗的「網上文學旅遊跟蹤採訪錄」,女作家便欣然同意,孤身上路,儘管有關阿難下落的資訊相當有限。
 在這神秘而陌生的國度裡,女作家所能依靠的消息來源主要來自蘇霏。從蘇霏欲言又止的指引中,女作家嗅尋阿難的蛛絲馬跡,一路由馬德里、泰姬陵,追蹤到婆羅尼斯,逐步證實蘇霏與阿難關係的不正常。與其說蘇霏的尋找阿難是專業上的賣點,不如說是託付閨中密友查訪前任情郎何以當日絕然拂袖的原由,以及別後容貌心境的近況。發現少女時期的心儀對象原來是好友曾經繾綣、至今繫掛的情人,女作家的心理不免產生微妙的波動。競爭失利的嫉妒和尷尬、受騙上當的憤怒及後悔,甚至對蘇霏一廂苦戀阿難的幸災樂禍,固皆有之;但是透過這對戀人的分合,女作家也檢視了自己與丈夫的關係。她的婚姻從濃烈的戀情開始,逐漸出現裂痕分房,一直到丈夫夜夜帶回不同的女人留宿,她的家庭早變成夢魘的來源、無止盡的折磨。撐住這個空殼子的只是她的自尊和意志,也許再加上兩人僵持的意氣。她和蘇霏,說穿了,不過是兩個沒有愛的女人,卻還緊緊為舊情繭縛。兩個病歷相似的女人,在情傷中卻也滋生出相互的諒解和關懷。
 整部小說裡前半段的青春憶往,少婦心事對照少女情懷的感慨寫得最是精彩。偶發的單人旅程,乍然將女作家自日常時序中錯開,異域的生份環境又賦予她一個不受干擾的清靜空間,沉澱情愛路途的煙塵,咀嚼自身經歷裡的酸甜苦澀。描繪女性成長的轉折與女性之間的關係原本就是虹影的拿手絕活。但是比起《饑餓的女兒》裡青春期少女的莽拙懵懂,《女子有行》中雙性戀女性的乖舛張狂,《阿難》既能掌握住中年女性滄桑世故的自嘲與雍容,又細膩地點出女性間的機心和體貼,憊懶冷凝中更見生命厚度。
 但是虹影的企圖並不僅止於此。小說後半段劇情直轉而下,扯出半世紀前的塵封往事。女作家發現阿難捨棄蘇霏的原因並非一般的緣盡情了,而是牽涉到上一代的恩怨情仇。阿難的中國父親與印度母親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結識相戀,但囿於印度種姓歧視的規定,他們的婚戀不被承認。蘇霏的中國母親與英國父親則結緣於戰時的重慶,婚後隨英軍派駐大英帝國轄治下的印度。阿難的父親基於理想主義者的熱情支持印度獨立運動,意外地與蘇霏的英國軍官父親結怨,最後竟在護送妻子分娩的途中被蘇父(設計)害死。在父母屍體保護下奇蹟式誕生的遺腹子阿難,因非婚生子的身份不容於印度社會,被舅父送回中國,自幼即過著孤苦慘淡的生活。造化弄人,當起歌手後竟陰錯陽差地與世仇之女蘇霏熱戀,直到最後發現雙方身世之謎。
 夠曲折了嗎?不,更勁爆的身分逆轉還在後頭。女作家的另一重身分原來是特務、秘密調查人員,奉派利用她與蘇霏的交情查探阿難的下落。阿難之所以在九○年代突然間消失,只是因為轉業成功,投資成為跨國出版傳媒集團頭子,非法炒作地產金融以及非法走私。蘇霏正是幫他在香港穿針引線的合作夥伴。搖身變為企業大亨的阿難涉嫌官商勾結,殺人販毒賣淫,無惡不作。業經大陸官方緝查,長期監視中。已經走投無路又發現與蘇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阿難,潛返印度,依靠唯一的舅舅。但最終仍在各方人馬的追捕下,投琲e自殺,以死救贖。蘇霏亦於不久步上愛人的後塵自盡。友人的悲劇徹底讓女作家看透青春夢碎的事實,她在回國後決定離婚,終結自己無限苦難的婚姻生活。
 初次接觸虹影小說的讀者,也許要教這波瀾起伏,天馬行空的劇情給迷眩得暈頭轉向了。定睛凝神再瞧,萬化歸宗究竟還是作者的一貫路數。表面上是敷演女子輾轉情色的個人故事,文化、政治以及種族的傾軋歷史,影影綽綽地掩映其後。閱讀焦點拉近放遠各有熱鬧門道可觀。虹影四部長篇小說雖說風格殊異,卻同樣關注大陸海外作家的兩大議題:文化尋根與種族融合的問題。《饑餓的女兒》最為明顯,扣準饑餓主題,由心靈、物質、性慾上的匱乏回顧自己私生女的身分,記錄了大躍進以至文革的政策饑荒。《女子有行》淫奔於上海、紐約、布拉格,既反諷了中國古老自詩經以降父權理體權威,亦著眼於後現代跨國際的性向、種族與宗教問題。「白日夢」式的歷史寓言(陳曉明語)適反襯出女性烏托邦的不可尋。
 然而,隨著虹影越來越宏大的企圖,這種以小窺大「文化尋根」的書寫策略也愈顯得左支右絀、力猶未逮。《K》清宮密史般的寫法,把京派女當家和倫敦「布魯姆斯勃里」家族傳人的緋聞鋪陳成一段香穠豔術。意在重寫中西性/文化交合的秘辛,卻難脫東方主義式「嘩外取寵」之嫌。《阿難》刻意援引推理、偵探、言情等通俗元素,實驗別出心裁的敘述模式,足見作家力求突破的自我要求與用心。但是一對愛侶的離合,不但要溯源半世紀前中英印三國的政軍恩怨,還要撻伐大陸當代流行文化與跨國資本主義合謀共犯的罪愆,實在是書寫中難以承受之重。種族國族間淵遠繁雜的交接傾軋,豈是兩性歡愉齟齬所得縮影涵蓋?縱有想像力、包容力與幽默感,要消化文本中這麼多沉痾龐大的命題,啊,難呵!
 創作之路道阻且長,「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固然其志可嘉,如何強渡關山、渡一切苦難,則考驗遠行者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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