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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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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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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比較可以持平的說出:
我是一個有偏見的作者,因而也是一個有偏見的讀者、評論者。
但我盡量學習往中間靠攏,而中間,是藝術水平。
混亂的台灣社會,族群、統獨議題撕裂了幾乎所有的人。以意識形態為基作評論者常常可見,更可怕的是,這些人從來不承認自己有偏見,永遠以真理、正義自居。
我寫作的題材因為引起爭議,使我有機會被打入邊緣。過去,我會憤憤不平,認為是不曾體認到我作品的真正意涵。
終於在寫了三十幾年的小說後,我不再以為自己是因為被誤解而打入邊緣,我能承認,也正視自己的寫作:
我的確在台灣過去的世代裡,作品不曾進入主流的價值標準。
到現在?這樣開放混亂的時代?很抱歉,我的作品仍「不為喜愛」。簡單的佐證,我哪是會得什麼××文學獎、××成就獎的人?我的小說也不會進入「好書」吧!
然而我並非一個「心懷惡意」的人,我在許多方面找到我的人生「好玩」樂趣。上述的陳詳,只是要讓讀者知道,是為「邊緣」作家,使我在這次的評選中,特別是「新人獎」,找尋「新人」之意。
我的確在短篇小說裡選了像〈戰事〉等等這樣搞怪的作品,費盡心力去找情節中的連結點。但是我立刻敗給像〈白光〉這樣與藥物有關的作品。
在最近的評審裡,我不難看到寫與嗑藥有關的小說。數量不會太多,一兩篇,但往往是好作品。
就「新人獎」來說,這類作品開展了一個過往在台灣小說中極少看到的新領域、新空間。如果我曾在被爭議的非主流中浮沉,我應該認同於這樣新的,顯然目前難容於「小說獎」的作品。
然後我發現我徘徊在「責任」與藝術之間。
要寫這樣與嗑藥相關的題材,實際的嗑藥經驗,恐怕不可或缺,才能寫得活靈活現深具特色。而所謂「禁藥」的管理不易,不排除的確有不少傷害性極大的藥物。
雖說小說的題材與現實經驗有關,但人生一般的經驗相較於嗑藥,的確比較無害。
我擔心的是:如果讓寫嗑藥的小說得獎,會不會間接鼓勵作者嗑藥──寫作?
又或者,只是我擔心太多,不會這麼嚴重。西方有不短的寫嗑藥時間,也不見得六○年代後三、四十年,所有的作家都在嗑藥、寫嗑藥。
我無從決定。
所幸此次徵文的〈白光〉,並非一定不能不選的作品。但在今年的台南「府城文學獎」,我還是讓一篇我極驚艷的寫嗑藥作品落選,連佳作都沒有。
看來我還是作了選擇。
只是,本身作為爭議作家的我,對寫嗑藥作品的爭議,採取了保守的立場。
我的擔心有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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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放下這個「爭議」的話題吧?
今年的中篇小說,成就非凡。〈三三三〉的確「新人味」十足,但太過凌亂與自體繁殖的重複,拖累了這篇新意創意十足的作品。
〈微弱的光〉與〈迷宮〉,講新一代年輕人的迷惘與哀愁,在閱讀上是種極大的享受與感動──還有這麼多對生命的感觸,這也是「新人作家」的特色吧!但身為村上春樹迷的我,總不斷的在這兩篇小說中看到村上春樹的影子。
用自己的話說自己的人生,有這麼困難嗎?
〈蠻王孟獲在上海〉玩弄文字令人驚艷,文字迷宮重建一個同樣有如迷宮的上海,鼓勵讀者如有機會讀這篇作品,也就把考據考證放一邊。
〈舌行世家〉的題材讓我偏愛,深具政治隱喻與寓言。軟骨「舌頭」一族,死後向北方(中國?)蠕動行去,追求原鄉是一段再次死亡的過程?
如能再細膩深刻些,這小說會是我的最愛。
個人覺得遺憾的是,此次得獎作品〈太平盛世〉,剛好是我最不喜歡的。再看一次,仍不能免除此小說通俗之憾。
至於我心目中的第一名:〈阿關〉,創意在這小說觸及到台灣小說、甚且是華文寫作的小說中較少的「魔」的問題。
中國文化裡的「怪」、「鬼」、「妖」,在文學作品中會見,然「魔」似乎存在於西方文學中更多。
豐富的意象、獨特的感官觸覺,詭異的氣氛與佈局,書寫人物(特別是收容院院長),展現了一個台灣鄉土日常生活的類卡夫卡世界。
果真白晝裡魔神也能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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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談短篇吧!水準一般以上,首先又該來談一下作為作者的我的「爭議」。
〈旅行〉的原鄉來到「烈嶼」,與中國惠安隔海相向的小島,管轄權在一九四九年後,屬於國民黨。
我受的教育使我不知道大安溪、濁水溪何在,更何況「烈嶼」這樣「偏遠」的小島。很直覺的,我以為,〈旅行〉一文的探親者來自中國。
可是通篇小說的文字、敘述風格,十足的台灣常見的書寫方式。
我的質疑是:文學一定會有地方特色,如果一個中國作家,用這樣學習來的台灣書寫方式寫作,意義何在?
就如同中篇得獎作品〈太平盛世〉,來自中國的作家書寫名牌,我總期待曾經共產主義統治下的中國,對名牌及其價值,提供有別於資本主義社會的不同幽微詮釋。
否則,寫得跟台灣一樣,就沒什麼創意了。
我對中篇〈太平盛世〉的要求,可以有道理。但我對短篇〈旅行〉的同樣要求,便立即要面臨檢討。
理由在評審會議中,評審東年提出:
妳這麼確定是中國作家寫的?
沒錯。對地理的盲點,使我一廂情願的將來到「烈嶼」尋根的人當成來自中國。這在評審會議開完後,我有幸被邀請到金門參加「詩酒節」時,到了小金門,更感到這一切的荒謬性。
果真,不管是金門與周邊小島,離中國大陸真是可以互相遙望的短距離,難怪金門會隸屬連江縣。
我自稱是一個以台灣為題材寫作的作者,然而,我真的至今說不出「九族」是那九族,淡水河是由那些支流合成。
而在我讀〈旅行〉時,我真的有奇怪的嚴重時空錯置感。
少了我事先的錯誤質疑,〈旅行〉作為一篇好作品,當然值得我投它一票。
但我的最愛當然還是〈聖旨嘴〉,諧謔的鄉土小人物,極具想像力的死後再生鋪排,人神合體的民間傳奇,開展了台灣小說中較少見的諧謔又深刻直指人性的好作品。
而再次的,寫得周整完善的〈故事的碎片〉,雖得首獎,卻不是我在「新人獎」會有的選擇,少那麼一點突破與創新吧!對我來說,〈人形肖像〉的曖昧、模糊的愛慾亂倫,更可觀。
〈大路〉的青蒼與生命的迷惘與追尋,呼應了中篇〈微弱的光〉與〈迷宮〉,果真是評審所愛,會有一定路數?!
此次的評審,由我會強力支持的作品,不難看出我偏愛的作品特色,事實上與我的創作有關聯。
終於,我可以持平的說出我是一個有偏見的作者、讀者、評論者,我選擇我「喜愛」的作品,但我仍可以大聲的說:
藝術水平,還是我的第一、最初及最重要的抉擇。
誰又能沒有偏好呢?特別是藝術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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