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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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純淨,所以脆弱:與國峻一些瑣碎的互動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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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輯】後現代叢林裡的游擊詩人:Marcos的傳奇
Marcos:謎一般的詩人,最負盛名的後現代游擊隊領袖
吳音寧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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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生
【如果我們倒立看書】
躁鬱的國家
野島•J
Marcos:謎一般的詩人,最負盛名的後現代游擊隊領袖
◎吳音寧
 

 Subcomandante Marcos──這位被《紐約時報》譽為「第一個後現代游擊隊領袖」的神秘人物,無疑是近代中南美洲革命分子,繼契•格瓦拉之後,最負盛名且最具魅力的「偶像」,然而和大多數地下游擊隊領袖不同的是,Marcos透過面罩,在媒體曝光率頗高,至今卻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分。
 他是誰?革命的第一天就有人在問。人們驚訝地發現San Cristobal等城市遭受攻擊時,查巴達的網站也同步向國際推進;任何一個人──不管是義大利一個推動社區發展的家庭主婦、美國一個投身高科技產業的工程師、或者台灣一個好奇的學生,只要上網,誰都可以閱讀到EZLN的宣言,詳述著為什麼,為什麼來自墨西哥一個「落後」的省分,一個沒電、沒水管、缺乏醫療與教育體系的叢林,印地安原住民要發動武裝革命?
 貧窮的山區革命,竟然有著網路運作的高超技術,這對當時造成頗大的衝擊,至今人們談及網路運動時也都必須提及。但最令人感到驚豔的是網路上那一篇篇文章,以詩一般的語言,向世人擄獲著心。游擊隊從深山寄來一封封E-mail,文字是武器,發射者在信末署名Subcomandante Marcos。
 Marcos一出場,便自稱是EZLN的副總司令(然而有正的嗎?),他穿著深色軍裝,胸前背著象徵意味濃厚的子彈匣,頸間圍著紅領巾,像是二十世紀初墨西哥英雄薩帕塔(Emiliano Zapata)、維拉(Pancho Villa)等的造型,也像是電影裡的戰士。他蒙著滑雪面罩,露出深邃的雙眼,還抽著菸斗,為持槍的嚴肅表情增添幾許悠閒。
 這個人是誰?墨西哥政府當然恨得牙癢癢地搜索調查,而媒體,不管立場為何,也爭相投入揣測報導的篇幅。革命之初,Marcos除了廣播(契帕斯省大多數印地安村落,依靠廣播獲得對外資訊),優先選擇具國際影響力的媒體,接受外籍記者進入叢林採訪。記者通常必須遵守EZLN的指令,長途跋涉才得以深入革命地。在一篇名為〈Voices from the masks〉的文章中,一位記者描述了他獲准採訪的過程:

 我不知道我到了哪裡,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路途,在抵達革命軍領域時,我接獲指令去「睡」,不能張開眼睛。之後,巴士在一條小徑停下來,嚮導平穩地點了根菸,我們其他人也安靜地下車。一個年輕人慢慢走過來,「午安」,他說,並微笑著離開。幾分鐘後,另一個年輕人出現,「午安,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嗎?」他禮貌性的詢問。嚮導於是攤開手心,唸出抄在紙條上的通關密語,那是首詩:

 表象與思想與我們同在
 我們的語言真實地前進
 不管生或死,我們都會繼續走下去
 死沒什麼痛苦的
 生命充滿了希望
 選擇!

 同時,路上的年輕人也唸了他手中握著的小紙條作為回應。「OK,」他說:「你們再等一下。」
 在這趟路途中,我們已經聽過太多遍等一下。在一陣沉默後,他帶領我們進入一間泥做的小房子裡,黑暗中,我們注意到幾個查巴達青年,蒙著面,穿著制服……。
 遙遙路途的採訪前奏,加深了採訪者對EZLN緊繃的興趣,而Marcos果然也不負鏡頭所望。他兼容並蓄的思想、即興生動的幽默以及對文化睿智的涉獵,在在都令人折服。透過網路、報紙、電視台、廣播,Marcos的言談、文章及影像,以叢林為據點,廣泛地傳遞出去,連傾官方的墨西哥國家電視台都不得不向歐洲購買Marcos的影帶來播放。他有意識地讓發生在墨西哥東南山區的原住民運動,不只定位在「地方」,而是全球化的問題。革命後一個月內,Marcos迅速竄升為墨西哥家喻戶曉的名字。他騎馬的英姿、說話的語調、沉思的眼眸,甚至成為許多女性心目中性感的象徵。寫給Marcos的情書被公開在報紙上,而Marcos也逐一回覆。其中一件令人津津樂道的是Marcos寫給一位有名的女作家時,以「我願意拜倒在妳足下」作為開頭,而那位女作家也以「希望和Marcos迷路在叢林裡」作為回應,一來一往之間,又為Marcos增添幾抹浪漫色彩。
 他到底是誰?
 最先出現的普遍性講法是,Marcos是一位外國知識分子,因為他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法文及一點點原住民語言,但是不久後,他濃厚的墨西哥腔被察覺。有人說他是一位激進的神父,但是教會否認這項傳言。有人指出他是一九六八年墨西哥學運的領導者(一九六八年,大規模的學生運動在「憲政廣場」發生,主要訴求為:抗議一黨專制,抗議政府過度花錢卻刪減社會福利,那年奧運在墨西哥舉辦,政府動用武力,強制驅散並逮捕槍殺了許多學生。)但根據一九九四年陪在Marcos身邊採訪多天的記者表示,Marcos當時看來大概只有三十八歲左右──那意味著一九六八年時,他才十三歲,怎麼可能是六八年學運的領導者?另外,有媒體描述他為失意的作家、雙性戀的嬉皮……各種誇張離奇的說法紛紛出籠,流竄在咖啡店裡、在計程車內、在家庭閒聊時,人們議論紛紛。
 Marcos意識到面罩所引發的想像之力,對革命具有推波助瀾的效益,對於任何一項揣測,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在接受訪問時,他甚少透露真實身分的蛛絲馬跡,就算說了,也只是「可能」。人們確知他不是印地安原住民,他站在游擊隊中明顯比較高,(那是他為何自稱「副總司令」的原因,印地安人才是革命主體,他說他只是「橋樑」、「溝渠」,透過他,傳遞出查巴達民族解放軍的意願。)但其他呢,真假難辨。他說他在美國三藩市當過作家、在德州當過計程車司機,他說一九九四年之前的十年,他都待在叢林裡,為這重要的一役做準備。但根據一位深入叢林採訪的攝影記者表示,如果Marcos一直都住在叢林,那他是如何獲得當代世界政治及城市文化的知識?
 時至今日,無人知曉Marcos是誰。我記得二○○一年我去到契帕斯省時,有天傍晚與學習之旅的夥伴們坐在革命村落Oventic一家小店看電視,畫面正播出一個大鬍子男子的肖像,套入Marcos的面罩──是他嗎?新聞指出,墨西哥政府懷疑Marcos是位大學教授,這位教授(Rafael S. Guillen)曾在墨西哥大學教哲學,已失蹤多年。但是我心中下意識地搖頭,不是啦,不是他,因為在我想像中Marcos應該長得精瘦些,怎麼會「像」這樣?不過Marcos到底應該長得「像」怎樣?似乎人人心中各有美好模具,任何一張真實臉孔都卡不進去。
 人們圍繞著Marcos的相關產品打轉,T-shirt、明信片、木頭小玩偶、海報、日曆等不勝枚舉。在查巴達自治區,隨處可見樑柱牆壁信手塗鴉著Marcos的字樣,而政治觀光客躺在吊床上閱讀Marcos文集及研究專論。二○○一年美國出版的Our word is our weapon(我們的語言,就是我們的武器),厚厚一大本,甚至擺在美國左派書店最醒目的位置。
 最初Marcos不摘下面罩,多少避免身分曝光,遭政府逮捕,但現在面罩已成重要象徵,甚至可茲利用的籌碼。就像二○○一年二月,EZLN從契帕斯省展開為期十五天、路經十二個省分、抵達墨西哥市的長征,「用掉了」Marcos多年來不曾在叢林外現身的「賣點」(之前,Marcos召開記者會,都在叢林內),會不會,有一天,Marcos的面罩在某個時機點被揭露?相信是許多觀察者,既期待又不期待的事。
 因為Marcos的蒙面,不僅維持住某種神秘的眼神,更是人人都可能是革命者的思想展現。
 從一九九四年武裝革命之後,Marcos一夕成名,且聲名持續不墜。到了二○○三年,在二十六個國家,至少有超過四千五百個查巴達的相關網站,訴說著墨西哥東南方原住民運動的故事,而Marcos的文章也被翻譯成十四種語言,在反全球化、左傾、環保、有色人種等運動團體中流傳。但是,人們也逐漸從他的言行及文字中,了解到Marcos亟欲否認掉「領導者」身分的努力。他極力倡導查巴達運動,「遮住臉孔,以便現身;忘記名字,以便被命名」的反階級性格。
 革命,不需要一個有名有姓的領導者,被崇仰、被寄望,然後被失望;不需要個別家族姓氏延續的名字,被榮耀、被頒獎、或「名」留青史。Marcos說他的面罩是面鏡子,造反的鏡面,呈現出任何一個觀看者的臉孔;而Marcos是沒有臉孔的。
 於是,這個「沒有臉孔的影子」,不管「下雨或不下雨」,一直在墨西哥東南山區「徹夜守夜,抽著越來越短的菸斗,一直在寫、在閱讀。……看,屋裡更亂了,報紙、書籍、筆以及老舊的打火機。辛勤的影子跋涉著,寫滿一頁又一頁。回頭看時,刪掉一些,增加一些。」(引自Marcos〈屬於弱小的時刻〉)
 他匿名寫著一封封的信,從深山叢林向世界發送E-mail,在論述中,他滔滔不絕的秀出理論,同時又藉由一隻名為「德瑞多」的甲蟲,嘲諷自己寫著艱澀難讀的長篇大論。他創造出一隻「小」甲蟲,每次出場就是命令游擊隊員寫故事,什麼「精神分裂的豬」、「不滿足的小蟾蜍」、「小老鼠與小貓」或「棕咖啡色馬」……等等。在這些彷彿童話般的故事中,Marcos清楚的傳遞出,他企圖翻轉大與小、上與下等既定秩序的看法。
 自比為唐吉訶德的甲蟲,帶出Marcos生命史的小線索;他在一次訪談中,聊到自己十二歲時,初次閱讀到《唐吉訶德》,像是「獲得了一個美好的禮物」,於是,唐吉訶德對抗風車的意象,也被轉為甲蟲德瑞多拿著一小截樹枝,在墨西哥東南山區,對抗著化身為勞工部長或直昇機的惡勢力。
在這一系列故事中,Marcos藉由反覆詢問甲蟲,你到底是誰?從什麼地方而來?其實也回應著讀者──世界各地的讀者──對他的好奇,Marcos到底是誰?真實身分為何?
 但他是誰,其實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動許多人,去做、去實踐、去相信革命是可能的。透過文字,透過真實的生命情境。我想起有次Marcos接受記者Medea Benjamin訪問時,說了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話,他說:

 我目前的生活促使我寫作。(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自從一九九四年之後,我處於邊界上,一邊是生一邊是死。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輕易地從生的一邊進入死的一邊。所以我沒有任何能力去寫一部偉大的小說,或擁有一個好的職業。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當下。因此,縱使我以前沒寫過任何東西,現在我像是每天都是最後一天的在寫作。這變成一種驅力,驅使我將內在所有一切展現。我在叢林裡的十年,在我內裡形成了許多東西,在立即的死亡感中,我無法停止地、像汽水瓶被搖晃許久,一旦蓋子被打開,泡沫便不斷冒出來。臨界死亡,造就了我的表達。

 臨界死亡,造就了Marcos的表達;那我呢?
 從墨西哥回到台灣後,有時候我獨自坐在深夜的公寓書桌前,覺得自己為了字眼傷透腦筋,實在過於小家子氣,但一出門便可以買到菸與酒的消費環境,終究和墨西哥叢林相差十萬八千里。就像地球同時存在紐約及非洲部落,我,一個女子,又該以什麼文字表達出生命狀態?或者說,經由與文字、與自身局限及惰性不斷鬥爭後,我的文字可以呈現出什麼輪廓?我的文字也可以是武器嗎?我又為何而寫?這一連串問號尤其常在我離開書桌後浮現又浮現……。
 Marcos的面罩,的確像面鏡子,讓我照見自己的臉,正視自己臉龐的美好與陰影。
 到了二○○三年,政黨輪替後的墨西哥,舉辦了APEC亞太經合會議,記者關注的焦點又聚到墨西哥,無可迴避的,查巴達民族解放軍也是被報導的消息之一。一位台灣的記者寫到他想要去採訪原住民自治區,但不得其門而入,當地人告訴他,Marcos因為腳傷,前往安地斯山脈的山頂休養。閱讀到這篇小報導,我立刻從Marcos的書信中,浮現出他悠哉悠哉在藍天大山的背景裡喝咖啡、抽菸斗的畫面。那時他坐在空曠的山區,旁邊也許是他剛宣布結婚的新婚妻子「海」,而路過的旅人──可能是農夫、可能是國際媒體的記者、可能是軍人──沒有人認得出聞名的游擊隊員,因為他沒有蒙面。

 小簡介:Subcomandante Marcos:查巴達民族解放軍副總司令,一九九四年從墨西哥東南山區發動武裝革命後,隱身在叢林,透過回E-mail、宣言、論述、說故事等方式向世界寫信。他的文章至少已被翻譯成十四種語言流傳,但至今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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