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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們討論的書目是《躁鬱的國家》。
此刻我正在西門町的麥當勞嚼著薯條(薯條這玩意兒真是世上最難下嚥的前十名之一,但它卻是這裡眾多難以下嚥的鬼東西裡最便宜的),溫柔地殺時間,順便參加讀書會。
「這個叫黎耀南的傻B買了一套足足有十個口袋的獵人裝……左胸口袋給總統、右胸口是副總統、左腹是總統府秘書長、右腹給黨秘書長……把自己搞得像『流動郵筒』……」箍在牆上的電視裡,一個泛藍色彩濃厚的千年黨工小說家正在導讀黃凡的最新長篇小說。
至今我還是難以置信,想不到現在只要一抬頭就可以參加「倒立」讀書會了──這個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撐腰的神秘團體,居然一下子便跨足到主流媒體上,每個星期一次在Cable台現場直播。
「咳──屁!」一個污穢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一個街友模樣的糟老頭,左手抓起一把薯條胡亂往嘴裡塞,右手捧起一份比電話簿還厚的《躁鬱日報》,像喝可樂一樣咕嚕咕嚕逕往喉頭裡倒,頭條幾個斗大的猩紅字體便塞滿了整張報紙:「失業父親帶著七歲資優女跳樓」。
怎麼這麼熟悉?我試著回想昨天《躁鬱日報》上的頭條:「憂鬱母親攜無辜幼兒燒炭自殺」?那前天?大前天呢?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躁鬱日報》,還是這個國家真的得了躁鬱症,最近不管我走到哪兒都有死亡陰影籠罩,像卜洛克小說裡永恆的死亡場景紐約一樣,一座天殺的鬼城市,人口有八百萬人,不巧就有八百萬種死法。比起紐約,台北市大概只有兩百萬人,但問題是台灣這個躁鬱的國家有二千三百萬人。
雖然明知自己遲早會死,二千三百萬種死法之一,但我不希望是今天。
「小說開宗明義:這個國家已經得了躁鬱症,下一步便是瘋狂……」黨工小說家甩著手上一疊花花綠綠的報紙,忿恨地說:「你們看今天的報紙頭條,還有昨天的……,這些一天一封用死亡寫成的書信,難道上頭都沒半個人看見嗎?」他手上揮舞的報紙和坐在我後頭的糟老頭街友手上捧的,明顯是同一份。
我不自覺地回頭瞥了眼後頭的街友,但他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只餘下桌上油膩膩的一疊《躁鬱日報》,和頭版上一雙躲在深度眼鏡後頭,七歲資優女童的無辜眼睛)。現在,坐在他位置上的是個約略十四、五歲,染髮的黃毛小鬼,正手扠腰仰著臉氣呼呼地看著電視。難不成這小鬼也對黃凡、倒立讀書會,或者政治議題感興趣?
當年以政治小說〈賴索〉起家,把我們那一輩的小說家都壓得死死的黃凡,這些年都哪去了?怎麼沉寂了十年之後,重新出手的長篇《躁鬱的國家》,依然是一本政治小說?像是〈賴索〉的續集或結局似的。
我有一種黎耀南和賴索根本就是一對騎驢父子的荒誕想像,隔了二十多年,這對傻B父子仍在政治這頭沿途屙屎的驢子上,陰著臉上上下下,惶惶然不知所終。
「你們大家聽看看這個小女孩寫的願望,」黨工小說家橫眉怒氣地對著報紙唸:「我希望以後能跟拔拔麻麻學著好好溝通。溝通?去他媽的溝通,這個世界再沒人願意和你溝通了……」他看起來比小說主人翁黎耀南還要躁鬱。
溝通?我想起卜洛克那本死了八百萬人的書裡提及的一個小故事,有個戶外養兔場,定期有養兔人留下足夠的食物,因此那裡簡直就是兔子的天堂,但是……
「喂,」有人搭著我的肩頭。「遙控器拿來。」
回頭,是後頭的黃毛小鬼。
「什麼?」我問。
「拿來。」他只是盯著我手上的遙控器不耐地說。
「什麼?」
「拿來。」他的手還是搭在我的肩頭。
對於黃毛小鬼粗莽地搭我的肩,並且拒絕和我對話,好像他是我老子一樣,讓我感到極度不悅。我猛一甩肩,抖落他的手,悶聲悶氣地回頭繼續看我的電視,並且把手上的遙控器抓得更緊。
他娘的,想看《皮卡丘》回家去看吧!
遙控器夾進腋下,我雙手扠腰仰著臉氣呼呼地看著電視(嗯,這不正是方才那個黃毛小鬼的不耐行止嗎),那個關於「溝通」的兔子故事還在我腦子裡跑著。但是……那其實是一個陷阱,養兔人的目的是要設下陷阱,以便能隨時到戶外養兔場捉幾隻兔子大快朵頤。生還的兔子個個都知道這回事,但牠們從來不提,也不願去談犧牲的同伴。牠們有條不成文規矩,是要假裝那個陷阱並不存在,而牠們死去的同伴也從來沒活過……
「這個國家完蛋了……中華民國萬歲……」最後,黨工小說家講到激憤處,像是瘋了一樣振臂大叫,台下十來個早就蠢蠢欲動的聽眾突然站起身來,拳頭握緊朝黨工小說家而去──
然後,電視鏡頭搖晃得很厲害,我聽到有椅子搬動、杯盤推落……的不尋常聲音,從後頭傳來。
砰──
我一轉頭便迎面襲來一件鈍物,頓時我只覺得臉面溫溫的,有一股濃腥的什麼自我頭頂流了下來──他們一共十來個人,個個操起杯盤、刀叉、桌椅,不由分說便朝我砸了過來。
搖搖晃晃、模模糊糊的,我只看見十來個憤怒的影子,在我面前咆哮、叫囂……,情急之下,我唯一所能取得的防禦性武器居然是怎麼看都不夠厚的《躁鬱日報》。頭版「七歲資優女童」的大頭照,一下子就被他們凌空而來的餐具、木椅給砸得稀巴爛。那一瞬,一個念頭閃了過去:這些天殺的青少年為什麼沒有被他們躁鬱的父母給帶到陰曹地府?恍惚中,我似乎看見了明日的頭條:「一只遙控器,遊民遭青少年擊殺」幾個大字。
劇烈的疼痛激起我本能的自衛能力,我甩著滿頭滿臉的血泊,瞇著已經睜不開的眼抓住其中一個小個子,正是那個黃毛小鬼,然後使盡全身氣力狠狠在他臉上落下數十拳,試著扭斷或拗斷我所能抓到的任何部位,一隻嚎叫難聽的手臂、一段骨突骨突的鵝脖子,並且確切地聽到骨骼喀嚓喀嚓地斷裂聲音,在我失去知覺的前一刻。
仰著臉瞪大了眼,我一呼一息地吐著血泡,硬生生地倒在昏厥過去的黃毛小鬼身上,牆上的電視機仍播放著《躁鬱的國家》讀書會──黨工小說家被幾隻青筋暴跳的大手揪住了頭直往牆上撞──那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我覺得自己如此接近死亡。
《躁鬱的國家》,聯合文學出版
黃凡,一九八○至九○年代的台灣文學旗手、形式實驗的弄潮人。沉寂十年之後,他再度提筆,完成此一最新長篇力作《躁鬱的國家》。從「賴索」到「黎耀南」,十年的時光,黃凡在思索些什麼?《躁鬱的國家》直探了躁鬱的癥候與本質,包括人,和一個國家。
作者黃凡,台灣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曾創下獲得《聯合報》與《中國時報》小說獎首獎最多次的紀錄。一九五○年出生,台北市人,先祖為四百年前來台的鄭成功部將。著作有小說、專欄、政經評論等二十餘種。部分作品已被翻譯成德、日、英等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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