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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自陰鬱深海幽幽浮起的假日早晨,我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憋悶許久的氣,想讓灰敗的心情透出點光亮。屋外天氣晴朗得連空氣都歡動不已,陽光招展著手,呼喚我快樂起來。我先將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裡,然後打開電腦,上網收信。栗兒發來的一封電郵,標題:國峻走了。好駭人!是那個意思嗎?匆匆讀完內容,依然有種虛浮感,怎麼可能是那個意思呢?這玩笑開得太大,我急急下線,撥電話想搞清楚狀況,栗兒的哭泣聲確認了意義。我起身,到後陽台晾好剛洗淨的衣物,出發到公司整理你的稿子,而它們,開始被稱為遺稿。
一路上我想,是什麼時候?而那個時候我又在做什麼?留在此時此地的我,試著找出座標,參考軸,好讓一切依附,讓所有破碎的訊息獲得拼貼,得出一幅最後圖像,這「最後」兩字,真令人傷感。
我試著將那一個死亡瞬間凝住,彷彿從句點開始往回看,一個字一個字,個別意義的字,逆向拼湊,想看出一個完整的意義,或者,破碎的意義。終究,這個句號下得太快,我甚至懷疑這是個句號,或許該當是刪節號,破折號,乃至冒號,是你的一個惡作劇,一個等待說明的笑話,一次脫口秀的開始,正因此,我始終懷疑這句子的真實性。
當座標悄悄確定,時間下午三點左右,我立刻想起那個假日即將啟幕前的下午,無端的憂傷,以及不可理解的傾盆大雨。
是的,那一天下午,林正盛新書《魯賓遜漂流記》發表會,同事幾乎傾巢而出,編輯部只剩我與兩個美編,我忙碌地打著一本編輯中的書的補稿。那天早上,原本天氣晴朗,與作者在咖啡館討論書稿時,還因為怕SARS而避進冷氣房在屋外一隅而熱汗淋淋,那時天色艷麗,世界端整飽滿。沒想到了午後,無端端雨便傾盆落下,將整個世界迷濛扭曲,快速溶解。我透過十樓窗玻璃往外望,雨珠擊打、跌墜在玻璃上,留下一行行淚跡,一道一道像無形傷痕,四周空氣帶著沾染潮濕的地氣味,瞬間彷彿回到童年,那些窺望雨外世界的孤單童年,還不懂憂傷,只想躲藏,獨自一人。
我找了個起身倒茶的空檔,神迷地站在樓梯口窗前,風將雨滴撕裂成細針飄進屋內扎進我臉面,刺刺的冰涼,感覺憂傷如同這無邊無際漶漫大雨,帶著冰冷的溫度,一寸寸將我淹沒,生命底層的痛苦記憶蠢蠢欲動,彷彿即將沸騰的水,噗噗就要冒升上來,無來由的,有一種絕決感拉扯著人淪陷,天地彷彿裂開一道缺口,翻滾的漩渦要將人捲入,我懷疑,如果我就陷入其中,或許我也會有想死的衝動。可是同事們紛紛回來,攪亂了我滿漲的憂傷,我只能若無其事在電腦前面胡亂整理什麼,彷彿死過一回。
而當時當刻,獨自在家中的你,是否急著收好晾曬的衣物,關緊可能潑雨的窗戶,或者同我一般被大雨迷住,站在陽台,陷入無邊際不可測度的痛苦傷感裡,並被雨聲擾得聽不見任何聲音,以致沒人能阻止,阻止你被絕望淹沒,朗聲喚回你的失魂落魄。
2
如果時間再往前,最後一個句子之前的那個句子。十九日晚上,我們一同前往新舞臺觀賞郭強生編導的新戲《慾可慾,非常慾》。
我們在新光二館地下小吃部吃東西時你過來相會,先前我撥電話給你,你說要到附近逛逛,不跟我們一起,你總說你們忙,那麼怕攪擾別人,謹守著一定距離,被動著。而我恰好亦是被動之人,體質相近或許反而難成頻密摯友,從最初我便想著,等有一天,你學會用E-mail,我們或許可以有更多更積極的互動,以文字以快捷訊息,你不也學會使用電腦寫稿了嗎?
你坐在我旁邊,有點猶豫帶著商量的口氣說,新書書名還是不要叫「非常非常討厭的人」,太小女生情調,不如維持原案,叫「是或一點也不」;現在想來,這名字其實很絕對。此乃源於上次吃飯時,栗兒建議重新思考書名與新書定位,在審視既有篇名時,提出的新建議。顯然這建議讓你煩心了,你經過審慎思量之後,重新提出結論。我記得最初你曾向我解釋,「是或一點也不」其實是英文,yes
or not at all,最常見的例子是我們拿著一朵花,一瓣撕下,她愛我(是),另一瓣,她不愛我(不是),就這個意思。好清楚明瞭。你一再強調,如果覺得句子不好還可以再修改。這就是你,不願意太過堅持,每每在堅定的宣稱後面,帶著揚起的猶豫語音,詢問,為他人保留空間。我對你說,真巧,栗兒也才跟我說,這名字比較好。我探過頭去向隔著一個位子的栗兒喊話,我說國峻跟妳想的一樣耶,你們兩人好高興地相視笑了。
吃過飯一群人三三兩兩往新舞臺走,栗兒熱心招呼你跟其他同事認識,她總想著要帶你多與人接觸,一如黃老師的期願。
看戲之前,我們決定抽票決定位置,沒想到偏偏你抽到一個與眾人分開的單獨座位,栗兒猶豫甚久,堅持不能讓客人受冷落,於是要榮哲與你換位,這一換,你恰好坐在我左邊。看戲期間,你帶著略略的雀躍,習慣性觀察四周,偶爾與坐你左側的慧玲交換幾句劇情。換幕中途,我問你,平常會去看表演嗎?你說,高中畢業那段時間很常,常常一個禮拜就去一次,看的多半是古典樂表演,可後來便少了,發現演出曲目大多雷同,絕對會有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這類炫技的曲子,且詮釋千篇一律,沒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段對話。
3
在更上個禮拜,你過來午餐,栗兒拉著我和慧玲作陪。點完菜,你略帶害羞卻又故作無事狀拿出包包裡的一疊稿子,用燕尾夾夾著,說是正在寫的一個長篇,已經進行四、五萬字了,我跟栗兒輪著翻看,因為飯菜上來而停住,心想,等稿子寫完再看吧,總是這樣,因為滿滿的行程與無從間斷岔開的工作,沒辦法更多地參與,與關心,即便關心,也只是點到為止。
於是便像記者訪問,問你寫的什麼內容,你好認真說這是一部探討一個男人三種愛慾類型的故事,男主角出身低下階層,因為認識了代表靈性的女子而躋身藝術界,成為名流,可這靈性女子無法滿足他的肉慾,……。於是這男人徘徊在分別代表靈性、肉慾、實際三個女人之間,永遠不得滿足。我當下感覺這安排簡直是一道哲學命題,得費心演算不可,可又會不會顯得太規律絕對了,人豈會只有一種特質?我問你打算寫多少字,你說可能十萬字吧,不過如果寫不出來,也可能寫到哪算到哪,或許就成了個中篇,好隨意灑脫。提到書名,你說書名還沒定,不過不排除以男主角的名字做書名,很通俗的名字,林建銘。談到後來,約定年底交稿,我心上還盤算著,或許可以推薦在雜誌上連載。沒想到,這竟成為一個無法履踐的允諾。
4
再之前,是個歡快樂段,我們幾個同事前往你家晚餐。那是我對你的記憶裡最輕快的章節。
猶記得你小男生第一次領同學到家一般領我們在你的小天地裡巡遊:這是客廳,抽菸的人請到陽台那張椅子上。這是二樓,書房,前陣子才收拾好的,父親不太善於收拾,已經亂廢好一段日子,如今擺上一張沙發床一盞檯燈,好舒服潔淨。這是花房,這盆蘭花今年開得特別好,還有各色蕨蘚,清爽的野趣。這是鋼琴,聽早到的同事說你剛剛表演過,於是我要求你也為我們彈一曲。你坐下來,修長雅潔的手指帶著慣常的輕微神經質,有力地彈奏出彈性樂段,一下兒歌,一下古典,一下轉為爵士,極寬廣隨意。彈著彈著,你突然抬頭問我,你聽這是什麼?我一時窘迫起來,沒想到有考試,是什麼?我以為是你隨性的編曲呢!你不放棄,手中音樂繼續,像小學老師,重點提示,這張唱片你有喲。我有?記不得了,腦海裡快速掃過一遍擁有的爵士樂唱片,馬上暴露出我囫圇吞棗的毛病,以及與爵士樂的生疏。最後你體貼地說,是戴夫•布魯貝克(The
Dave Brubeck Quartet)《節奏實驗(Time Out)》,我點點頭,這張我有。
吃飯的時候,你好敬敏審慎,招呼著每個人,倒茶倒酒,復因不擅主動,於是有一種拙稚,可親的拙稚,我們頻頻要你不用管我們,你只好豁出去回應各方敬酒,喝紅了滿臉。
始終記得師母提到你幼時一次走失經驗,結果是聰明小國峻,一個人搭著公車安全回到家,而師母,在天橋上雙腿發軟無法舉步。你提到想把這段經歷寫下,那切入角度根本是哲學,你的思維始終在一種形上層次流轉,不管是對童話神話通俗劇乃至日常生活,都能提出不同的解讀角度與切入點,我幾乎要認定你是個天生哲人。於是臨行前我對你說,其實你比我這個讀哲學的更是個哲學家,那時你正準備插班考大學,我心有所感,建議你或許不該考中文系,考慮讀哲學系吧。你笑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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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算是有緣,剛進聯合文學沒多久就編你第一本書稿,時間緊促下根本沒時間細讀,也沒有機會聯絡溝通,只拿著前任編輯已經出清的稿子對著,沒想到這一對,竟也對出一段烏何有的衍文,我心中暗驚,頗自喜於補救了個大錯誤,卻也算見識到編輯的重重危機。只是這事始終沒對你說起,或許怕是一種邀功,讓你心上有負擔。而我對你這些文章,也只及這樣的層次,為了寫封底文案也曾挑了幾篇讀,卻始終靜不下心進入你隱晦迂曲的世界而作罷,也因此,封底文字便顯得取巧而閃避了。要了解你,需要加倍的誠意、細膩與安定,很可惜這是現代人所嚴重缺貨的品質。
後來為了編《盲目地注視》與《麥克風試音》,我決定與你好好聊聊創作心情。你過來,在小會議室裡,很誠懇地談起你的寫作與心情,沒有太多隱瞞,當你提起你的寫作裡,最多是處理人際間的揣度與不安,霎時彷彿交給我一把鑰匙,我瞬間明白,要進入你的小說世界,需要懂得那一份狐疑與閃躲。也彷彿窺見你的內心世界真真是太不安了,只是我沒有點破,小心繞路,帶你到公司巷弄裡一家簡餐店用餐。
我始終被你不自主的緊張給影響,把自己搞得也很緊張,一直到很後來,一次吃飯時聊起,才知道,這些不自主的手部顫抖,容易緊張,吃不胖,是因為你先天性甲狀腺亢進,那是讓人失控的一部分自己,對於需要堅固秩序的你來說,應當是很大的困擾吧。
之所以這麼說,或許可以從你對稿子的謹嚴控制看出端倪。
你來交《是或一點也不》,我存好檔案,略為整理,發現不會使用插入頁碼的你,為了讓人區隔頁數,竟是一行行數算著,每到一頁末尾,便居中填上頁碼,我整理時不慎移動行數,還一度誤以為那是小標題。這發現讓我心上浮起念頭,下次碰面要教你這個功能,比較不費力。後來碰面提起,你說已經會用了,你總是很快地自我學習,一日千里。
這次整理你的遺稿,未竟的長篇,列印時我習慣性將標題與內文空一行以示區隔,連續兩章,發現最末頁均多出一行,這才明白你不空行的原因,那麼精細地算計,前四章每章均八頁滿,第五章則是六頁滿,最後一行均落於頁末,滿滿一頁,沒有任何喘息空間,我不免想,如果你願意給自己多留些空行,就算是一種浪費也罷,會不會比較不辛苦?
記得那時我對你寫作的建議是,我覺得你的小說世界太過封閉,沒有為讀者提供一個介面,可以更輕易地進入,不那麼費力。當然這純粹是個懶怠讀者的建言。《麥克風試音》實實在在已經往那裡前進;《盲目地注視》裡那些援引童話、通俗劇無非也是希望藉由一些共通符碼,讓人更輕易通往你的城堡。而在第三本小說集《是或一點也不》裡,我發現你試圖保留《麥克風試音》的語彙與趣味,去探索《度外》與《盲目地注視》的內涵,這是你的新突破,彷彿爵士樂融入古典樂,新風格成形了。雖然那時我問到這本新書的內容,你只是淡淡說,主要是前兩本風格的延伸,沒有提到這種混血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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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覺得你是個純淨的人,即便思想繁複,終究純粹,正因為這純淨與純粹,無法忍受雜質,也就顯得分外脆弱。因為內在的潔癖,終究與世界有著扞格與落差,面對雜質與混亂,所受痛苦遠比別人深上千百倍。雖然你也努力要介入,透過小說書寫,透過冷眼旁觀的黑色幽默,甚至考慮出來找工作,去學開車,或者回學校唸書。只是這世界還來不及接受你,你已然置之度外。
我想,或許這個世界不屬於每一個人,有種人的人生合該在他時他地他界發生,出現在這裡,純粹是一次意外的迷路,常常有種生活在他方的無奈漂泊感,而熬了幾十年之後,終究必須忠於自己生命的目的,內在最強大的呼喚與渴求,於是離開,雖然用的是一種外人看似暴烈的方式。可是那種離開,修正航道,到應該去的處所,過應該過的人生,執行應該執行的使命,可能才是真勇敢。
於是,當我透過十樓的窗玻璃望向遠方,彷彿回到童年某個純粹無染的午後,看著雨,只是單純地看著雨,甚至湧生一股衝向雨中的衝動,為了追求一種絕對與滌洗,一走了之,卻終究只是怯懦地安安靜靜坐下來,哪裡也沒有去。
而你,或許在那樣一個午後,也只是想走進雨裡,以一種純淨而純粹的身姿,滌洗掉不慎沾染的情愛塵埃,讓自己重新清新潔淨起來。只是靈魂困在這身體裡,唯有拋棄這無力皮囊,才能得到真乾淨,於是你將自己高高掛起,讓狂風吹動你的衣褲,身體,讓靈魂輕輕飄起來,飄到遠遠的地方去,飄到屬於你的世界,不再困限於此時此地此刻,不再受苦。我不免想,如果那一天午後,我待在窗前認真多看一會兒,也許我就會看見你經過暴雨沖洗過後潔淨的臉,天使的臉,以及一抹淡淡如虹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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