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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她接近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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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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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種人,應該常想到地獄的。
她在我耳邊,輕輕的,像懺悔似的,喃喃低語,「我們會下地獄」。
她真美。光滑的額頭淌著汗滴,眸光渙散,眼神迷離,嘴唇半張,我聽到從她喉嚨深處釋放出來的歡愉,吞噬著唾液,幾經抑制依然如深井汲水般從地底掏出的詠嘆調,汩汩滲出的蜜意。我撥弄她垂覆於臉龐的髮絲,交纏了泛油光的汗珠,我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興奮。
我才應該下地獄的。
我指我自己。
想到地獄,我想到我阿嬤。小時後,她常帶我,走進黑無常白無常把關森嚴的城隍廟,對著一整座牆面浮雕出地獄十八層的連環故事,為我一一講解每個被肢解、被烹煮,被煎炸,因而仰天呼叫、後悔不已的地獄悲劇。我阿嬤真會講故事,她的神情虔誠,語氣莊重,乾枯的手腕握住我的手掌,另一隻手,貼著牆面,極其真誠的惋惜,惋惜那張張輪廓模糊,卻身墜地獄深淵的男男女女。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隱約得知,地獄裡有男有女,而女人下地獄的,多跟她的不貞不潔脫不了關係。我的阿嬤,辛苦扶養我爸爸幾個兄弟,我的阿公儘管活到七十幾才過世,但宛如一個活死人,成天醉醺醺,我阿爸極藐視他。以前我不懂,只記得阿公愛帶我吃攤子,一瓶鹿茸酒,幾碟滷菜,他就能打發一晚,跟著他最大好處是沒人管我,他吃他的我玩我的,餓了,嘩啦一碗意麵配滷蛋豆乾下肚,吃飽了我就在攤子附近四處走動,東看西看。阿公從來不跟我談什麼天堂地獄的,比較起來有吃有玩又不說教,跟阿公在一起,倒像置身孩子的天堂呢。
阿公從來不講天堂地獄,阿嬤成天吃齋燒香,對我灌輸輪迴善惡必有報應,這兩組畫面,不斷交錯了我的整個童年。我每每當恐懼有地獄輪迴之際,阿公帶我四處「騙呷騙呷」(我阿嬤罵他的話)的歡樂,則使我雖然幼小的心靈亦能觸發感官滿足的暢快,我不知那是不是天堂,但阿公的「悠然自得」(我阿爸說那是不負責任)跟阿嬤緊繃的神情,對一個小孩的吸引力,不消說,是判然有別的,儘管我多半時光是被阿嬤拖著走,幫她提菜籃,幫她買牲品,幫她完成巡禮地獄十八層的心靈洗滌過程。阿公過世時,阿爸繃著臉辦喪事,還對我說了好幾次,「一輩子作孽」。語氣等於宣告我阿公該下地獄。我這才真懂,我阿爸跟我阿嬤一樣,這麼恨我阿公。
我一口氣講完我聽到地獄後一股腦的聯想,我阿公,跟我阿嬤,憎恨一輩子的詛咒。
她沉默著。冷氣機規律的振動。我們的汗珠,感應了冷氣一波波襲來的強度,我拉起羽毛被一角,蓋上她光滑的肚皮。她想拉上被角掩住乳房,我搖搖頭,不准,我的指尖輕輕去碰觸她們,很快的泛起一片青青的顆粒,她嗯一聲,我不肯停手。她闔起眼,吐出的氣息直拂到我臉面。她真美。
「妳真美」,我對她輕聲說。她沒理我,她始終擺脫不了愛我怨我的掙扎。我太清楚她的個性,我從不強迫她跟我見面的時間,她不來我就一直等,靜靜的等,不打電話,不吵她,等她掙扎夠了,猶豫夠了,痛苦夠了,她自會來找我,最長的一次超過三個多星期。我等到幾乎要放棄她會再來看我的念頭,那一個下午她突然給我電話,簡單幾個字,她要見我,我一開門,就狠狠抱住她。「狠狠」二字,容易錯看成「狼狼」,而我們那次三週的隔絕,便讓我們體內蠢蠢欲動的慾念,積鬱成兩匹餓透了渴透了狂透了瘋透了的狼,要「狠狠」捲成一團,撕咬對方吞噬彼此,我們那一整個下午都是「狠狠」做愛的「狼狼」。我體會了狼的陰狠,扯裂血肉肢體的痛快。
她應該懂得我對她細述阿公阿嬤在現世與地獄兩個世界中各自走完一生的意思。我阿嬤要我了解地獄的可怖,詛咒我阿公一輩子的荒唐怠惰要下地獄。可我呢,只從阿嬤陰鬱的表情與細如枯枝的手指裡,見證了一個深信地獄輪迴者的幽深不樂。反倒是我那不成才的阿公(還是我阿爸常罵的話),用他遊戲人間的種種荒誕行徑,引領著我,看到了人在無奈與焦慮中,自尋一種他人領悟不了的嬉樂。阿嬤相信地獄,這輩子,都形同地獄的囚徒。阿公根本把現世當天堂,他就為自己贏得一座我頒給他的「歡樂老頑童」紀念碑。我不相信地獄。我不相信地獄。
我跟她說,別怕,妳不會下地獄的。我真心誠意的愛妳,要是老天爺劈開這世間一切的偽善,我會讓祂看到我赤裸裸的身軀裡,唯獨愛妳的這部分,鮮紅,跳動,綻放我這渾噩之人,本不該擁有的純真與執著。妳下不了地獄的,我這一身的罪惡,若因為妳而微微飄逸出一丁點「神性」,這都是妳下不了地獄的原因。
別怕,親愛的。我不能呼喚妳的名,妳不能輕咬我的字,這是我們相互的約定,以此確保我們不至於回到各自的生活世界,不小心吐露了我們的秘密,像那個老掉牙的笑話,老公夢中喊出外遇對象的小名。我們不能,我們沒有輕易犯錯的本錢。我那樣愛妳。我從不喊妳的名。
我們的愛因而多隱密多卑微。我可以確知,我們各自的婚姻路上,我們所屬的家族系譜上,都將不會註明這一段妳知我知的戀情,我們一死,這秘密就入土為安了。浪漫主義者愛說,有比肉體還永恆的愛。但對我們卻不適用,我們的肉體一腐朽,我們的愛就將消亡,沒人知道,也沒人知道後會樂意給予祝福。
既然我們的愛沒有名字,天堂也罷,地獄也好,誰能找到我們的足跡呢?我們唯有的一條出路,是在現世,掩藏我們的行蹤,激情放縱的時刻,亦緊緊記住不呼喊對方的名。我們不必想未來,我們的生命在兩人相擁的天地裡就是天堂,我唯一能感受地獄一般煎熬難遣情懷的時刻,是她不跟我聯絡的,那一段段銜接短暫見面的空白。那真難熬,那真像地獄裡的瘖啞哭號,要說下地獄,我已經在她每次跟我的分離中,承受夠了。
我們既不會下地獄,也不會進天堂。我們要在天堂與地獄交接的國界裡飄蕩。我們沒有名字,我們因而沉淪,我們自然昇華。我們全力仰望天際,我們一起墜入深海。天上的光,海底的幽,我們願意在天堂門前盲目,我們不怕在地獄窗前開眼,與對方緊緊綁在一道,我們就是浮標,隨意去哪,都好。
我壓住她的嘴。不,不許再說地獄。老天不讓我們自由相愛,祂就沒資格決定我們上天下地。我不要我們任何一人,像我阿嬤,一輩子靠詛咒靠怨嘆,靠一場來世見證是非善惡的審判,來支撐自己活下去,那樣無趣荒疏的花園,不值得。
很常一段時期,阿嬤幫我洗澡後,為了省水,同時擦洗一遍身體,順便用洗過澡的水,搓洗換下的衣褲。昏黃燈下,我坐於木板凳中,乖乖看她乾癟少肉的身軀,在煙霧裡無言晃動。老實說,那是我生平首次看見乳房可以黏貼垂掛於鬆散的肌膚表皮而又不墜落的懸疑鏡頭。我也不解,阿嬤何以總是把小房間關得密實,任由我汗流浹背陪她洗身洗衣。那濕溽漫漶的窒息感,那默默閉鎖的五官,彷彿我見過的畫面,在城隍廟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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