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閃亮的日子
許悔之
【專輯】雪地禪思──高行健與「八月雪」
一齣全能的戲--專訪高行健談「八月雪」
周美惠/採訪整理
【特別推薦】時光凝駐──張錯近作小輯
〔詩〕秦兵馬俑
 
【小說】
森林的甦醒
阮慶岳
【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特輯】
來世的召喚──評「靈媒」
鍾 喬
【台灣新文學史】
第十六章 現代詩藝的追求與成熟
陳芳明
森林的甦醒
◎阮慶岳
 


 你問我是不是和很多人上過床?應該是吧!我說應該是吧是假想著你的標準說的。究竟多少是太多?多少是太少?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浪潮,每一次被大海湧起,都無法預期下一秒鐘將撞擊上什麼,也許是堅硬的峭壁、溫柔的沙灘、礁石、漁船,或是另一個像我一樣盲眼如浪潮的你。
隨著年齡增長,我越來越喜歡海。我可以坐在海邊望著浪潮來去一整天,每一個浪彷彿並不明白為什麼的湧起、推前、平息,最後會吐出絮語般白色泡沫慢慢告別的退去,像戀情、生命、也像做愛,非常美麗也哀傷。
開始喜歡這樣看海,是剛上大學的時候。我高中畢業後,母親和繼父同意讓我去歐洲打工兼旅遊一年。整整一年我沒有和他們聯絡,一年後回到雪梨,發現媽已經病死了,說是乳癌,發現得太晚來不及,之後就搬出我繼父的家,一邊打工一邊完成大學學業。
 
我繼父只是個並沒做錯什麼的倒楣白種老男人,他萬萬沒想到比他年輕許多、老遠從台灣娶來的我媽,居然會早他先死去。媽死去後,我和繼父之間的分隔屏障、或說是膠合黏劑同時消失去,我很清楚他根本不是我爸,他也很清楚我根本也不是他兒子,就這麼回事,我們無法明明都知道彼此其實是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卻硬要裝成一家人相親住在一起。
 
大學我學的是什麼?是中國哲學。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對我媽一種虧欠的表示吧!我喜歡海,也是因為那時候我認識的一個男人,他在海邊有個度假小房子,是他和他妻子、小孩偶爾去度假的地方。他起先和我在那邊相會,後來讓我一人住進去,他告訴太太說讓我工讀,幫他們打掃抵房租。這樣的日子並沒有太久,他太太後來就發覺是怎麼回事,我有些懷疑是他自己透露出來的。你知道這樣的人,通常因為不敢面對真實情況,就讓其他因他受害的人相互對決廝殺。
 
但這些一點也沒有關係。我那時常常白天夜晚就一人看著海,起先會想著我媽、我在台灣的童年、我的未來,後來就什麼都不想了,就看著浪這樣一波波起來退去,什麼都不想。男人待我並不算壞,我甚至相信某一刻他必然是真正愛著我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說的是那種真正的愛。
有一次他背痛還要做愛,我勸他不要,免得背痛更嚴重,他堅持要做。說:
 
「我的背這樣痛著,讓我想到會比你先老去。我老的時候,大概就像現在背痛的樣子,很難再和你做愛了,所以我要練習背痛的時候,還是可以和你作愛,因為到我很老的時候,我還是要和你做許多許多愛。」
 
當他遲緩的在我背上起伏時,間或可以聽到他因背痛曲扭筋骨發出的低低呻吟,他整個身體的熱與愛完全籠罩住我,沉重也安詳。因為他這樣為了我生出痛苦與歡愉,而有幸福滿溢的感覺。我安靜的讓他動作著,他用濕濕的唇舌來回舔舐我的耳朵,我聽見浪潮、浪潮好像就在我們窗戶邊,輕柔的輕柔的一波波起落擊打,一夜不止息到天亮。
 
後來開始躲著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在的時候,我就坐著看海,反覆又反覆的看著海。
 
他是我第一個對象嗎?當然不是。他只是第一個讓我了解海是什麼並因此喜歡上海的人罷了!
 
我的第一次是在高中最後一年的除夕夜。兩個朋友到牛津街去,因為那邊最瘋狂,…啊!真是狂歡的夜晚,我的朋友們馬上被酒吧裡變裝的脫衣舞表演吸引了,我藉口上廁所的脫了身,在廁所裡一個中年男人把性器官坦露轉向我,問要不要和他到樓上去?我伸手握住昂舉的性器官,說:可以啊!
 
我們走上背裡陰暗小樓梯。在樓上我跟著他穿走過側立狹窄過道兩旁的許多男人,他們會伸手來摸觸我的身體,喚著蜜糖甜心什麼的。他不斷試探小房間的門,大半都有人鎖著了,找到一間空的房間,進去立刻脫了我的衣服,房裡只有一盞暗暗的昏黃燈光,可以覺察到我正微微發著抖。就問我:「第一次?」我堅定的搖著頭。
 
男人也脫了衣服。讓我躺上床一樣的木板伏趴上來,感覺得他身體的重量全部伏壓上我,壓得我實實喘不過氣,就刺進來,沒有任何預告的就刺了進來。我痛苦的驚聲叫起來,眼淚同時淌滾出來,他沒說話也沒有停止的重複他穿刺的動作,覺得撐痛難受極了,掙扎著要起來。他停住問我怎麼了?我此時意識到門其實是開著的,門外站滿正觀看的其他男人,我就說:「他們…」,男人爬起來,對那些男人發出詛咒的謾罵聲,把敞著的門狠狠地關上,不說話回來再伏趴上來,我噙住眼淚,等待他完成他的動作。
 
回到樓下時,我的朋友們正慌張找著我。我告訴他們肚子不舒服,在廁所裡待了一會兒,他們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沒說什麼。離開酒吧的時候,我又走過那個男人身邊,他立在吧台邊正飲下手中大杯的啤酒,瞄看我一眼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我認真的看望他,甚至到出了酒吧還回望他一次,因為我覺得應該要記住這個人的長相,他在我生命中的角色,或將與我真實卻遙遠、童年就消逝出生命的那個父親無異呢!
 
路上走著的時候,肛門不斷陣痛無法走快,必須敞開腿的姿勢,更證實了他們的猜想。我們沉默的穿過公園,往著渡輪碼頭走去,我的朋友的狐疑漸漸變成某種奇異的忌妒了。像是我們都知道、都知道我在這新年初始的時刻,完成了一件神聖的儀式,像受洗、定罪、誕生,或是死亡一樣,那種經歷過瞬間短暫痛苦,就得到救贖或是新生,得以長久快樂的神聖儀式。
 
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路邊巷子裡跑出一個扮裝成小丑的男人。他跳躍來到我們面前,對著我們說:「你們三個漂亮的大男孩,新年快樂!新年快樂!要不要看我表演魔術啊?」
 
騰空躍起倒旋轉一圈,落地擺出芭蕾舞男主角求愛跪地的優雅姿勢,伸出右手比著遠方,呼呼呼…的從口中吐出一長串美麗的火焰來。
 
多麼神奇啊!在這樣黑暗夜裡閃現出來鮮豔飽足的紅色火焰,像一種對未知幸福的邀請、一種對此刻歡樂的貪婪吞噬。他立刻縱身跳躍離遠去了,我望著黑暗巷子裡越來越小的身影,急切大聲對著正消逝去的影子喊著:
 
「我愛你!」
 
空空的巷子回傳來不知是他的回答、或只是巷底的空洞回音:
 
「我也愛你!我也愛你!」
 
那時候,遠處的天邊開始露出曦曦黯淡的微光來。

 因為對海洋的某種眷戀,讓我大學時期幾乎日日遊蕩在雪梨這個海邊的公園。我走著,有人搭訕就停下來說些話,有時就和他們走下到面海的岩壁小徑,我們會找個無人的洞穴,那些洞穴簡直就是真正的伊甸園了,一對一對裸體的男人相擁著、嘶摩著、交配著,然後起身穿戴衣服離去。在洞穴裡我與一個個陌生的男人相依做愛,我們絕對不問對方的名姓,只是做愛交歡;我喜歡在彼此都達到高潮的那一刻,將目光望向無際藍色海洋,並把最後的歡樂吶喊與潮水澎湃撞擊岬岸聲音相交混不分離。
 
有時我也向對方收取金錢,我覺得這是絕對公平的,付出與收取總是應該同時發生,你能不同意我的說法嗎?我有時也甘心情願付錢給對方,付錢給一個人,不管是為了他的身體或他的靈魂,對我而言那既是一種祝福也是一種佈施,是既莊嚴又優雅的儀式。
 
我高中畢業那年到歐洲遊歷,在柏林一家酒吧打零工,一個晚上換班時,來了個波蘭年輕人,和我差不多年紀,二十上下吧!他有著像被巨大成熟女性驚嚇過的臉,這種臉會顯得歲月好像在某一刻停滯住、童稚仍然存留忘了離去的惶然表情,這是和被同樣巨大成熟男性驚嚇過的臉不一樣的,那種被男性驚嚇過的臉,通常會顯得破碎、怨恨與殘暴。
 
總之,他很快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幫他買了杯啤酒,很快發現他的英文和我的德文一樣糟糕。我們喝著、斷斷續續試圖交談,好像說他隔天就要回波蘭去,他媽在那裡等著他。喝完一杯酒,拉我離開位子,以為要去買酒,但是他拉我到廁所裡,面對貼牆大鏡子、張看他自己和我,廁所裡人不斷湧進湧出,這樣停滯鏡前不動,讓我有點尷尬也難堪。他忽然把貼身黑背心脫掉,裸露上身依然看望鏡中的我們,把我一隻手緩緩移放上他的胸腹去,過往的人會拋流視般好奇的目光,我更是不安想離開了。
 
他覺察我的不安,套回背心往隔板間走去。我堅決抗拒他的邀約,在這樣不安騷亂、人潮川流、潮濕悶臭的環境下,我無法接受任何肉體親密的饗宴邀請。我向他表達了拒絕的意思,他露出沮喪的神情。
 
我就掏出鑰匙,告訴他可以到我家去。我家,稱呼我住的地方我家,絕對誇大其詞,那只是酒吧樓上一個小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就無他物的空間。我幫他們打零工,他們給我現金和住的地方,就這麼回事。
 
回到我屋子,他要我先脫了衣服,自己還是穿衣坐在椅子上,用瘦削蒼白、我剛才說的童稚、被驚嚇過的表情看著我。淡藍色彷彿貧血的眼睛,先是湧現霎那燦爛飽滿的明光(或從沒有任何明光閃現過,是我自己拼貼上的想像,我不完全確定但也並不在乎),隨即轉為澆熄火炬一樣陰沉黯淡,見不到慾望更沒有一絲愛情的徵兆。我裸露走向他,心中充滿了悲憫與愛,雙手探出去希望環抱他,他突然跳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小的瑞士刀,瞪看我說:
 
「錢,把你的錢給我,錢,所有的錢。」
 
我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統統拿出來給他。在那一瞬間、在本來即要相擁做愛前的那一瞬時間,他大概意識到自己一早就要回波蘭,像在夢中突然被不相干事物驚醒一樣,理解到不能空手回去見他媽,他們期待他從柏林回來,從柏林回來當然要帶著錢,這是柏林之所以存在的意義。他比我更需要這些錢,我並不真的需要這些錢,這些錢不能讓我對明天有更多期待,總是可以再打一個禮拜工,總是可以再搭火車到下個城市,繼續打工繼續生存,說不定明天我也去華沙,說不定就去華沙,所以可以再次遇見他。
 
他從拿錢到離開,就沒有再望回過我的眼睛了。在他離走前,我幾乎用懇求的聲音,想問他、問他能不能吻我一下:
 
「請你、請你至少給我一個小小的吻吧!」
 
我心裡明白,他是永遠不會吻我的。
 
離開時幾乎跑著的。我立在窗前專注望他跑遠去。敏捷穿跑過逐漸散離出酒吧醉著男人的身軀間,猶然年輕的身體輕盈瘦小,我全心看著他的背影,希望他會因此回轉頭來(我從小就相信、我從小就相信我具有一種力量,如果我盯視一個人背後很久很專注,他一定會迴轉身來看我,在小學的時候,常常暗自實驗著,而且每每都成功),他就這樣快速跑離出我的視線,完全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
 
就想到常常做的一個夢,夢裡我立在一個像這樣橢圓褐木框的窗子前,看自己在外面窄巷裡光腳丫沒命向前跑著,一心想跑出夢境的背著目光跑著,終於在街尾端轉彎消失去,沒有回頭看望自己一眼。

 現在窗外的夜色,十分寧靜與安詳,完全不覺得此刻真的是在台北,反而讓我想到半夜搭車過比利時南部鄉間的景象。那平坦的冬夜田野中,有株濃暗、枝椏崢嶸的樹,在黯影裡慢慢浮露出來,方方醒來生靈初探展的身軀。我用柔情目光望著黑剪影的樹,讓熟悉、遙遠、平靜、孤寂的感覺包撫住我。
 
月亮十分潔淨,天青青的亮著,遠處傳來貓頭鷹嚎叫-咿歐歐-咿歐歐-的聲音;車子在平滑的沉靜裡穿經過路邊一個小墳場,青石墓碑參次排列、紛紛反射著月亮的光芒。我曾在另一個夢中、在自己的夢中,睜眼望著我被一群肅穆的男人埋葬在這同樣的墓園裡。

 我以前遇過一個會學貓頭鷹叫的男人。
 
應該是加拿大人吧!他很緊張,到了我住的地方還是很緊張。個子小小的,兩個眼睛長得比常人分離開一些,我倒酒給他喝,很快把酒全喝完,開始絮絮說著話。聲音微弱、尾音會顫抖昇揚的抽長,說從小就住在森林邊,小時候喜歡一個人跑進森林裡,喜歡坐著聽各樣動物的叫聲,會用心學他們叫聲,大人都覺得他怪,但他沒有辦法不去森林,只有在森林裡他才覺得安心與平靜。
 
「為什麼?」我問。
 
「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森林,尤其喜歡夏天的森林,萬物同時冒長出來,好的、壞的、有毒的、無毒的,全都在同一個夏日一起冒出來,讓你眼花撩亂應接不暇。陽光金黃飽滿,森林的樹木枝葉繁盛,顯現出一種夾雜在明亮與暗影間奇異的神祕性。好像什麼精靈、什麼隱藏在陰影裡的故事,不經邀請舞台驚人戲劇,霎時就將顯現眼前了,大野狼小紅帽、白雪公主七矮人、羅賓漢小飛俠,當然還有可怕的老巫婆。
 
「我有時候會躲在大紅檜木後面,幾個小時屏息不出聲,專心等待等待著,我相信有什麼事情就將發生了,只要我能屏息耐心等待。然後看見花草枝葉、如何在無人時拉張生長發出絲絲聲音、看陽光如何頑皮在茂密葉木間叮咚跳躍玩耍、小心翼翼麋鹿無聲息走過、頑皮松鼠視若無睹踏踩我的腳又立刻跳上樹梢。我還是一動不動的等待著。我相信最大的祕密、森林最大的祕密就要顯現出來了,像一場最後傲人的華麗晚宴終將揭幕了。而我、因為我的耐心與沉默,他們將允許我加入這個神祕的歡樂宴席,他們將允許我參與一切。」
 
「你見到那個神祕晚宴了嗎?」
 
「沒有。」聲音聽起來失望。
 
立刻接問著:「那冬天的時候呢?」
 
「冬天我就不大去森林了。冬天的森林乾淨也空曠美麗,因此特別危險,那些缺乏食物的動物,因為飢餓都非常殘暴,不像夏天就算是殺戮吃食,都有一種歡樂相互憐惜的甜蜜滋味在裡面。」
 
他就坐在我的沙發椅上,學貓頭鷹一樣開始─咿歐歐─咿歐歐─嚎叫起來。
 
聲音十分嘹亮,我怕驚擾可能入睡我的鄰居,立刻制止他,建議到臥室去。他坐在那裡,不知如何回應這個建議,突兀脫掉上衣,像跳水游泳或淋浴前無心的動作,或像在說服自己什麼的。
 
整夜一直緊張的。引他到臥室去,輕柔緩慢進行我們間每一個動作,如跨走夏日森林麋鹿般小心翼翼,深怕驚擾了充滿生命卻安靜的森林,會讓受到驚嚇的貓頭鷹,不預期發出─咿歐歐─咿歐歐─嚎叫不停的聲音來呢!

 什麼?你覺得先前那個波蘭青年的故事顯得暴力?會嗎?我覺得我們兩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私密蘊含著屬於我們間特有的愛情光輝。我無法稱它為暴力,反而像是我曾聽說過所有偉大愛情故事一樣,都有同樣優美的神祕內在品質。至於暴力、暴力必是出自暗藏惡意的心靈,那種本質裡有著惡、有著恨的心靈,那樣的心靈裡沒有愛,枯乾陰暗深井裡正要風中滅絕的油燈,一切終將黑暗並死寂,這才是暴力。
 
幾年前在倫敦轉機,過境旅館裡遇上一個黑皮膚的男人。我們都等著隔日的飛機,只能無聊在乏味地下室酒吧喝酒,他買了我一杯啤酒,是英國那種喝起來有些苦滋味、卻也易喝令人愉悅大玻璃杯生艾麥酒,我回買他一杯,最後他和我都回到他房間去。
 
他說他是個專業DJ,必須在不同國家間飛來飛去。他生在坦桑尼亞,父親是英國商人,母親是當地人,他持有英國護照,但因為護照的出生地依然寫著坦桑尼亞,加上皮膚的黑褐顏色,使他即令操著流利英國口音,也經常會在海關遇到粗魯的污辱對待。
 
他用低沉平靜聲音告訴我,有一次入瑞士海關,他們把他帶入到隔離的小房間,衣服剝光裸立屋中央,用燈打照每一寸身體,幾個人圍看著他,就這樣在探照燈與盯視目光下站了好一陣子,才讓他重新穿上衣服。對他說:聽好!我們不喜歡你,我們不要你這樣的人再回到這裡來,滾、滾遠一點,永遠不要再回到這裡來!
 
他說有時就得面對這樣無理的暴力。沒錯,對我而言,這才叫作暴力,沒有愛、暗藏著惡、假藉某種機構的權力,施加在不相干人身上的侮辱,對我而言這才是所謂的暴力。
 
我和他並躺在床上,月光從窗外流淌鋪灑在他俯趴著的身體上,皮膚佈滿先前做愛滲出的晶瑩汗珠,閃爍一種交混銀色與黑褐色反光的光澤。他的身體壯碩、修長而優美。他平靜的睡著、呼吸沉著而安詳,我望著他整夜不忍睡去,那樣的月光、那樣優美的身體,和他那樣純稚熟睡的表情。
隔日他飛往哥本哈根,我往紐約去。我當然沒有再見過他了,有一次聽人說起,說英國政府正打算把護照上的出生地取消,不再寫著出生國家的名字,只寫著出生的城市,就又想到他,不知道這樣修改過的護照,是不是使他日後奔波於國與國之間時,會少遭逢到那樣暴力的屈辱了呢!

 關於屈辱,未必總是那麼嚴肅,也不總與我不相干擦身而過。我就曾經因為無心的舉動,讓自己不得不接受過極大的屈辱呢!譬如被一個喝醉好鬥的年輕愛爾蘭人,一拳打在鼻樑上,在那之前我一直相信他即將愛上我呢!
 
愛與暴力總愛並轡共馳的不是嗎?我曾和便裝的年輕喇嘛,在台北便利商店外飲廉價烈酒至深夜,在路邊陰暗角落立著小便,把噴泉閃著銀光的尿液麻花般在空中來回嘶纏,有如情人相互交攪不願分離的唇舌;在他小便的同時,我把手插放進他的底褲,狠狠磨捏他光滑的屁股。他告訴我在白日必須穿著正式儀典衣裝,為有錢女人祈福消災,他說她們也像我一樣覬覦著他的身體呢!
 
這還不算屈辱嗎!我曾一人在洛杉機旅館裡,夜晚無聊一人作樂,把刮鬍膏的塑膠瓶蓋塞入肛門裡,因為取不出來三日無法排便,食物逐漸嚥不下去,臉色都轉成暗紫紅了。急診室的醫師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卻堅持我在護士、實習醫師一群陌生人面前,複述那夜我在旅館所有作為的枝節過程。他讓我狗一樣蹲臥在手術桌上,在他和女助手費盡力氣依然取不出來後,威脅說我依然不盡全力配合的話,他只能用刀切開肛門了。我冷靜問他:切開後的傷口要多久才能復合?他說:也許一輩子、也許你這輩子永遠不能用它來做大便以外的任何事情了。
 
我接受他全程的污辱,在他終於取出塑膠蓋子的那一刻,我將高聳空中的屁股,藉著瓶蓋的脫出,順勢將積壓幾日的糞便全部噴灑到他及他助手身上。
 
這是與屈辱孿體共生的報復。
 
對於報復我一點也不猶豫與吝惜。對我而言,這樣屈辱與報復之間的關係,與做愛有時當付錢、有時當收錢、與生命必是步向死亡一樣淺明易懂,必然得發生在包裹不分離的同一事件裡的。

 我有想過懲罰與報應嗎?
 
他們說地獄裡的火是黑色不會發光,他們不要讓你在受苦炙烤的同時,還會聯想到陽光、血液、番茄等等那些會令你溫暖的東西。他們還說古時希臘懲罰背德的人,是將他們一個一個裝入麻布袋裡,在袋子裡再裝入一隻公雞、一隻猴子和一條蛇,捆起來投入大海。為什麼?我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因為背德的人這樣污穢,他們不願沾汙了自己的手,便將這懲罰與報復的工作,交給了大海、公雞、猴子與蛇吧!
 
我在歐洲某個博物館裡,見過中世紀懲罰罪人的畫。他們把犯了同性相姦的男人張腿倒吊起來,用巨大極銳利的刀,一寸一寸緩慢由肛門向胸腔切劃開來,因為人被倒吊時湧灌入腦中大量血液,受罰者不會立刻死去,到了胸腔已經被切裂開,受罰者仍不斷發出痛苦求饒的喊叫嘶嚷聲,他們將痛苦的時間拉到最長,以換取懲罰與報復最大愉悅的價值。
我相信懲罰,尤其是那些以宗教為名的懲罰。

 窗外下起驚人滂陀大雨,落在屋頂房舍的雨滴,在金屬板上敲出叮叮咚極撼人的聲音。我聽著雨的聲音,想起小時候南台灣小鎮午後急來急去的陣雨,那種雨停息後,大地因被雨水浸濕透,發出飽滿豐熟的甜蜜滋味,那些香蕉葉的芬芳香味、被雨打落一地的白色梔子花、廚房裡初生起柴火溫暖的氣息,都在雨後瀰漫住整個黃昏將臨的院子不散去。

 還有別的故事嗎?當然有。你像一個渴飲的人,究竟要多少杯我井中的水,才能止住你的渴呢?你說什麼?…什麼是我最大的快樂,以及什麼是我最大的痛苦?我最大的快樂是依然在尋求,我最大的痛苦是感覺到失去。像夕陽堅持消失入山巒、像愛情沒有緣由消退去、摯愛人的死亡、發出空洞吶喊卻無人回應、被虎犬噬咬卻無痛苦知覺的焦慮。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意識到生命即將結束,急著想挽留住身邊一切,著急四處說著叫著,卻沒有一個人理你,他們完全不明白,不明白這死亡的列車已經啟動了,月台上的一切將永遠消逝不再復返來。
 
我覺不覺得我在自我毀滅?當然是,我的確在自我毀滅的過程中,難道你不是嗎?我們的差異只是我加速焚燒我的肉體與靈魂,用自己決定的速度焚燒,你卻依照他們的速度焚燒自己,你將會圓滿在臨終閉目那一刻,正好燒盡肉體的一切。我不是,我活著有意識的時候,就要親眼見到自己殘破不堪的骨骸,在街上行走如常人並與他人交談,我要見到蟲仔鑽爬吞食我筋肉時快樂的表情,我堅持要肉體先於我生命死去,這樣他們能毀滅的唯有我的靈魂了!我要親手完成這件工作,不將這樣大的榮耀留予他們。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呢?為什麼肉體一定要等待生命一起凋萎?我不要見他們踐踏唾棄那些老的、醜的、弱的、貧窮的一切(那似乎是大多數人到達生命終點時肉體的必然寫照)。在你還沒有完全放棄自己之前,他們不會停止對你的踐踏,因為你有形骸,依然可以被摧殘傷害,像踐踏廢墟裡的殘物一樣,你依舊會發出痛苦的呻吟,你的呻吟就是施加者藉以自瀆作虐時最大的愉悅所在。
所以…?
 
所以我拒絕讓他們稱心如意。我必須燃燒自己軀體,且快過他們的預期,在他們還來不及將口中唾液吐向我時,便將自我軀體剁成千萬碎塊無可辨識;我深知我們都一樣歡喜去踐踏他人的靈魂,那種踩踏時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令不斷冰冷中的血液得以重新沸騰,因此可以感覺到自己存活,像一種憑據、一種證明,一種生存的必要養分。
 
有人會去踐踏已被砍爛撕碎的屍體嗎?有人願意玷汙自己腳去跺踩那早已頭腳不分的屍骸碎塊嗎?當然沒有。當然沒有。所以我要讓自己形如剁爛的屍塊殘骸(或至少看起來像是),因此無人會願意再踐踏我了。
 
我有真正愛過人嗎?有吧,愛…如果不是因為愛,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說服自己,這樣日日拖行軀殼穿行市街為何了?我不斷尋找愛又失去愛,像吃完一餐飽足後、馬上又開始饑餓尋覓下一餐的食物。這日日不能停的循環運作,薛西弗斯來回滾動大石的莊嚴,是沒有道理可解的行為。
 
我無法提供任何你期待具哲學意義的解答。有人會質疑一餐飽足後,為何還需要下一餐又下一餐接續不停吃食下去嗎?為何不能一餐就讓所有飲食慾望滿足呢?為何愛情必須永不饜足追逐不知何在那頓永恆的饗宴,而不能一餐一餐吃食下去至死而終呢?

 你問我是不是和很多人睡過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把我的故事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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