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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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全能的戲--專訪高行健談「八月雪」
周美惠/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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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森林的甦醒
阮慶岳
【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特輯】
來世的召喚──評「靈媒」
鍾 喬
【台灣新文學史】
第十六章 現代詩藝的追求與成熟
陳芳明
來世的召喚——評「靈媒」(Mudang)
◎鍾 喬
 


 我「靈媒」這件事很容易讓人與迷信產生聯想,但「mudang」(韓文意「靈媒」)這部由南韓戰後新生代拍攝的紀錄片,卻意圖從迷信的層次走出來,在一個復甦或找尋民族傳統文化的脈息中,讓我們看見農民如何面對來世的召喚。
 
今日的南韓,和全世界經歷過殖民統治的第三世界國家一樣,都在文化的範疇中,希望去追索一把得以丈量自身歷史與社會脈絡的尺。重要的原因在於:首先,在漫長的殖民統治年代中,許多傳統的儀式和習俗,都因著殖民者「現代化」政策的需求,而被強迫性禁止;或者說,在殖民地人民內部,也會有一股在「反帝」的同時,也力求「反封建」的省思。如此一來,長久象徵著有礙建設現代性社會的祭儀、禮俗、宗教信仰,就成為發展道途中絲毫不具任何前瞻性價值的落後事務。然而,現代化是一個布滿弔詭刺鬚的名辭。這在殖民時期的朝鮮和台灣幾無二致:具進步性反省能力的知識份子所追求的現代化,往往與殖民者的現代化,在本質上有所區別。簡言之,他們希望的現代化不是以帝國的文化想像形構而成的,而是包涵著自身民族的、民眾的歷史,文化圖像。從這裡,我們似乎看見了殖民地進步知識份子的進退兩難:一種具備現代性的在地意識與文化,如何穿越帝國的迷霧,構築起一道無形的邊界,來維護曾經被剝奪的傳統文化。
 
再者,當我們將前述殖民地知識份子的兩難擺進當前的世局中,時空的換移並未剝落情境的類似性:以全球化做為主流論述的觀點,從西方第一世界國家無限蔓延到貧窮中掙扎著的第三世界國家。其背後所支撐起來的論述,也就是在現代化的「神話世界」中建構一種無國界區別的文化想像。如此一來,又讓身處後殖民狀態的知識份子,必須去追索如何在在地文化中找尋到現代性,或者足以和現代性抗衡的鄉土想像。
 
「mudang」這部紀錄片,相當細緻而完整地報導了現存於韓國農村和都市中「靈媒」的現實處境。它並沒有意圖去討論以上關於「殖民/後殖民」的文化想像議題,但,我們要以這樣的心理準備去看待這樣的紀實報導,才能觀照出較具結構性的社會意涵來。否則,它也僅僅不過是另一部相關於民俗採集的紀錄影片罷了!
 
在韓國的農村傳統社會中,「靈媒」固然具有傳統封建中迷信的性質。但,從這部影片中透露的訊息,卻讓我們體會到民間信仰與土地勞動者密不可分的關係。最顯而易見的是:當「靈媒」的事件發生時,它是以一種共同信仰的儀式,呈現在村人或家族面前,並非僅僅為了某個人想和往生者通靈,或求取類似「名牌」的現世功利。換言之,在這種召喚來世的儀式中,活者與亡者共同經歷了一場安慰心靈的儀式。因而,這樣的儀式,通常在亡者附靈於靈媒身上時,也是以近乎身體、情緒的「內化表演」(註)由內而外地湧現出來。因此參與的家人通常在因顯靈而感動得淚流滿面時,不至於被一種「超自然」的感應力所震嚇或驅趕;相反地,或聆聽亡者的生命故事,或偶爾也像和鄰人談話一般,和亡者對談起來。
 
這樣子看來,「靈媒儀式」似乎是介於人和鬼神之間的一項聚會了!影片中的一段紀錄,多少對以上的看法發生了輔助性的了解功能。一位女靈媒在母親去世後,數度夢見母親前來要她舉行迎靈儀式。於是,她在儀式中以稍帶吟唱的口白,有條不紊地訴說著內心的掛慮。母親的靈魂話語其實就是她心裡內層的投射。因為,她開始在家人面前,帶善意地數落和叮嚀起先生來。像是對先生說,「你要好好的照顧我的女兒呀……。」又說,「……你這個賊呀!將我的女兒給偷了……」一類的話。這時,在一旁的先生,就彷彿明白是妻子藉岳母的「靈魂之語」在指桑罵槐似地,帶著某種理解的笑容,和處於靈媒狀態的妻子說起話來。
 
「靈媒」是農民社群組織中,一個帶著特殊符碼的人物;就好比「迎靈會」是農民紓解內心壓抑的共同儀式。因而,「mudang」浮現了近似民間儀式劇場的特性。它既有唱、作,也在悲傷中穿插著遊戲和幽默的對白。或許,恰恰是這些具表演性質的通靈儀式,有其往返在今生及來世的農民文化面向罷!1970年代開始,跟隨著整個「韓民族、民眾、民主藝術復興運動」而興起的農民廣場劇,在某個部份和通靈儀式有著連帶的關係。
1990年,在「光州事件」十周年祭的漢城,我在一個地下室的小劇場中,觀賞了一齣從農民廣場劇改編而來的戲碼。表演形式中的唱、作、擊鼓、裝扮幾乎都沿襲傳統而來;表演的內容卻緊緊扣住「光州事件」的始末。在那場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的演出中,也有「靈媒」(mudang)的角色,只不過,她迎的靈不是一般病歿的老農民,而是在「光州事件」中被美軍炸彈擊斃的一對夫妻……。現在回想起來,當劇場中「靈媒」的角色,從來世召喚一場象徵南、北韓統一的現世婚禮時,我似乎也看到了「靈媒」這部紀錄影片的文化意涵。
 
它似乎在訴說著一種意欲由文化殖民情境中脫身,進而讓鄉土想像附著於有自主思惟的現代化過程中。
 
這是一部經過嚴謹的資料準備,深入的現場採訪,並相當專業的影像剪輯所完成的人類學式影像報告。作者似乎不想對影像的敘述進行文化的剖析,而較傾向於事實的再現。然而,做為這部紀錄片的台灣觀眾,卻因為影像的真實與豐富帶來了文化想像,便毫無保留地表達出來。因而,我的語言,很有可能已經溢出了影像的範圍了。但,誰說這不就是寫介紹關於紀錄片文章的方法與目的呢?!

 註:這裡的意思是n表演是內化於生命的表達,而非角色的摹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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