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那些人的臉
許悔之
【背德的理由】
7.曾經死了一個大腿白皙的年輕女孩
蔡詩萍
為台灣寫筆記
親水戲波
 
【特輯】為青年的閱讀領航
夢中書房
廖咸浩
美的沉思
 
史家陳寅恪傳
南方朔
花朵的秘密生命
 
樂觀學習•學習樂觀
 
【詩】
紅蜻蜓
洪素麗
【當代觀典】
不確定的灰色地帶──讀蘇偉貞的《魔術時刻》
駱以軍
曾經死了一個大腿白皙的年輕女孩
◎蔡詩萍
 


 這麼多年了,我始終沒忘記那條腿。
 大半截,直到接近腿根部位,白皙,陽光下白得令人心顫,要不是已經知悉那條腿連接的軀體已然沒有生命,那腿的弧度與無力垂掛的姿態,干擾我們兩個少年的心緒,恐怕就不會那麼單純了。
 我第一次發現,死亡與性意識的某種奇詭結合,就是在這種場合。
 我跑到街上,從人叢中鑽進去。地上幾攤血,最大一塊稍濃帶腥味。不遠處,覆著一張草席,席不夠大,被覆蓋的身軀因而不平均的露出一雙小腿,一隻腳掌上套著涼鞋,白色的,另一隻赤裸直至腿根,我望望週遭,看見另隻涼鞋,躺在兩三公尺旁,白粉筆畫出的橢圓型裡。
 天氣很熱。阿本仔擠進我身邊,遞給我一枝鳳梨冰,上頭已經化開了,我趕忙吸啜一大口。旁邊的大人瞪我一眼。冰水滴在我手臂上,冰涼、甜膩,那截赤裸裸的白腿,躺在陽光下,給我比手中這枝冰棒更冰冷的感覺。
 阿本仔附在我耳旁低聲說,刺了十幾刀喔,好幾刀劃在臉上,要毀她的容。我啊一聲,心裡頭泛起胡亂聯想的幾幅畫面,那幾道刀痕是如何穿過臉頰的呢?
 下午的日頭赤炎炎,但這整條街好像都活動起來,我和阿本仔剛剛跑來的時候,圍觀的人不多,這會卻圍得滿滿,我們想鑽出去換個好位置都不容易。阿本仔拉著我,我發現他的手掌濕黏黏,一向不在乎清潔的他,顯然並不在意多少冰水流淌於手掌手臂之上。
 我忍著黏濕,被他拉著擠出人群。去哪?你來就知道了。阿本仔小跑步在前頭,手沒放鬆。我跟他跌跌撞撞,一路撞進小巷裡。正想再問他到底去哪裡,這才察覺,我們其實繞了一個圈子,走到剛才圍觀現場的正後方,那家水果店面的後院。這裡也有幾個大人,不過人少很多,一位穿制服的警察看看我們,嘴裡嚷著幹什麼跑到這裡,卻一副嘴巴說說而已的樣子,阿本仔遂大膽拉著我在這間廳院裡窺探。
 那是典型台灣中南部的廳院景觀,一張神桌,供奉祖先牌位,室內的日光燈打開了,幽幽黯黯,襯托出神桌上兩盞闇紅長明燈詭異的神色。阿本仔神秘兮兮,輕聲說,那女的就住在那房間。
 我不由自主靠近那房門,門全開,裡頭有人,這裡翻翻那裡碰碰,還在拍照,我明白那叫蒐證。可是,我好像沒看到日本推理劇裡身著深色西服戴著寬邊眼鏡手戴白手套翻撿死者遺物的法醫神探之類的人物。阿本仔瞪瞪我,那是電視哪,你以為現在是演戲嗎?書呆子。
 我討厭阿本仔叫我書呆子。我不想理他,自己倚在門邊,環顧小小的室內。房間很樸素,一看就知道是女生住的,簡單乾淨,雖然包括床鋪、抽屜都有被翻攪過的雜亂,仍然可以看出一個年輕女孩愛乾淨的輪廓。房間大概不超過八個榻榻米,這點我很有把握,我家就是日本式房子,自小我對榻榻米大小很有概念。一張置於牆邊的單人床,床邊一座小桌子,上邊放一楨個人照,我們那小鎮照相館最典型的個人照拍法,擺個pose,背景可能是一幅遙遠的帶雪的山麓,多半是阿爾卑斯山,或日本富士山。
 照片裡的女孩,學生頭,微笑,談不上多漂亮,濃濃的眉,笑意盈盈,還是很好看。我朝阿本仔使使眼色,他靠過來,我說就是她嗎?阿本仔點點頭。我們兩都沒說話,彷彿是在對逝者表達一點憑弔敬意。
 不一會,房裡東翻西翻的那男人,揮揮手,叫我們走開。我們遲疑了一會,沒動。那男人走過來,臉色很凶,不去上學跑來這嘛,要我通知學校嗎?我們悻悻然走出那陰暗廳院。
 我們再度回到那現場時,救護車正把屍體抬離開,剛剛她躺的地方,留下四周也是白粉筆描摹出的人體線條,這回我看到血了,我拉拉阿本仔,指向那攤血跡,他望著那血痕直發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陽光下,那攤血跡艷紅但稀釋,不像我幫我媽過節殺雞按住雞翅膀看我媽一刀朝拔了雞毛的雞脖子切下去時瞬間湧出的濃稠液體,那是滾燙而鮮赤的血,不像我在地板上看到的,這樣冰涼,這樣清淡。
 我再沒看到那條白皙慘澹的腿了。
 我至今難忘那白皙慘澹的腿,在陽光下,寒顫,而孤寂。
 隔天,阿本仔跟我下課回家,特意繞道再前往那家店舖,馬路前的空地上,血跡已經清洗過了,只留下很淡很淡的漬影。不過才一天哪,原來躺著屍體的地面,停放了好幾部單車摩托車,路人照舊於店舖前來來往往,除了一些路人會稍稍駐足,似乎想印證什麼他們聽到的一些關於這裡曾躺著一具屍體的傳言外,很快的,一天之間,逝者消失,生者茫然,徒留下我跟阿本仔呆呆的站立店門前,搖頭探腦的,以為可以探聽些關於那女孩的八卦。
 阿本仔當然一如往昔,總能比我打聽的再多一些。我們蹲在店舖對面的騎樓下,一人一杯大紅豆綿綿冰,書包掛在背後,阿本仔說那女生才二十歲不到耶,是屏東來的,在我們小鎮旁的工業區上班,晚上還上夜間部。她有一部摩托車,五十西西小蜜蜂那種,藍色的。我瞪瞪阿本仔。我拷,這你也知道!
 阿本仔從我杯裡挖走一大湯匙的綿綿冰,至少有兩顆大紅豆,唆唆兩聲,被他大口吞下去。我沒吭聲。這是我跟他相處的默契,有求於他時,就要做好準備,隨時讓他從我身邊拿走任何他感興趣的東西,還好,當時我也沒有太多可以讓他感興趣的隨身物。
 信不信由你。阿本仔眼睛回到對面的店舖。好奇怪,怎麼她的摩托車不見了。阿本仔像漫畫書裡少年神探柯南一般,發出超級成熟的口氣。我也沒看到藍色的摩托車。
 阿本仔說,那女孩是被人「強暴未遂」而刺死的。我嚇了一跳,一口紅豆冰梗在喉間,猛嗆了好幾聲。阿本仔嘲笑我,幹嘛呀,又沒說兇手是你,這麼緊張。我想罵聲幹,但喉嚨被冰冷鎖住了,一下子浮不上氣,只好連續咳嗽。
 難怪,難怪我會看到那隻毫無遮蔽幾乎退到根部的白皙大腿,而且一隻鞋子被拋到身體一旁,原來那是她不停掙扎帶傷倉皇跑出室外,摔倒在地的原因。你怎麼知道是強暴未遂呢。我問阿本仔。
 阿本仔的睥睨眼神,好像他真是少年柯南一樣,還沒等他編出理由,我就想到了,阿本仔的叔叔是我們這小鎮裡的義消大隊的隊長,沒事就到警察局裡泡茶抬槓,一定是他叔叔晚上告訴他的。有什麼了不起。我心裡暗暗不爽,嘴巴卻沒揭穿他,畢竟他還是比我知道的多。
 多年後,我離開家到北部唸大學,周日回家經過那換了好幾次招牌,而今已搖身蛻變成賣電腦零件的嶄新店面時,總要想到當年我圍在空地人群前,蹲在對面一邊吃冰一邊打探那女孩的場景。那女孩當時不過大我跟阿本仔五六歲吧。若活到我唸大學那階段,依然是年輕的女孩。但她的生命就停頓在那小鎮,停頓在一場強暴未遂而被刺死的凶殺事件裡。我們那小鎮很快就淡忘了這事件,因為多年以後,我問我阿爸阿母這檔事,他們竟然都不記得了。那女孩的死,甚至連作為她短暫生命最後終點站的小鎮,都不知不覺抹去了這段記憶。
 我之所以記得,多少是由於青春期的我,在烈陽下,從她裸露於草席外那隻白皙脫落了涼鞋的腿腳,以及強暴未遂殺人這段我當時並不完整理解的名詞裡,感受到一股夾纏了生命之脆弱與肉體之美好的詭異情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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