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那些人的臉
許悔之
【背德的理由】
7.曾經死了一個大腿白皙的年輕女孩
蔡詩萍
為台灣寫筆記
親水戲波
 
【特輯】為青年的閱讀領航
夢中書房
廖咸浩
美的沉思
 
史家陳寅恪傳
南方朔
花朵的秘密生命
 
樂觀學習•學習樂觀
 
【詩】
紅蜻蜓
洪素麗
【當代觀典】
不確定的灰色地帶──讀蘇偉貞的《魔術時刻》
駱以軍
親水戲波
◎吳晟
 


 1
 9.21震災之後,旅遊局進駐日月潭,復建工程告一段落,促進觀光產業的系列性活動陸續展開。每年入秋,連續舉辦過十七屆「游泳橫渡日月潭」活動,2001年已經是第十八個年頭了,而且一年比一年辦得更盛大。根據主辦單位統計,今年有一萬四千零一十二人報名,至於實際下水橫渡的人數則難以確認。
 為了這場盛會,日月潭水力發電單位,配合活動需要把水蓄到滿水位,南投風景區管理所,把湖面的垃圾、落葉都清理得很乾淨,一片湛藍。9月23日,活動的前一晚,就有一百多輛遊覽車,將來自台灣各地的游泳好手,匯聚到日月潭來。
 沉寂多時的日月潭忽然熱鬧起來,街道上遊客如織,商家忙著招呼顧客,一家家飯店生意興旺。碼頭廣場上,正在進行一場梆笛獨奏音樂會,嘹亮的笛聲浪漫了湖畔的夜晚。我也像多數來參加橫渡日月潭的游泳好手,擠在人群中,感受日月潭人氣興旺的喜悅。
 第二天清晨,比太陽起得更早,上萬名老老少少的泳客,都已換上泳裝,攜帶條形浮板,聚集在朝霧碼頭廣場。每個人都興奮地甩手踢腿、活絡筋骨,只等著大會的出發號令,就要一展身手。大會儀式就在鑼鼓喧天中揭開序幕。
 充滿「政治掛帥」習氣的台灣社會,在許多公眾活動的儀式上,重點戲碼留給政治人上台,似乎是約定俗成的習慣。司儀朗聲唸出重要來賓的名字,從地方到中央各級民意代表、各層級官員一一介紹。台下多數參與者,也熱絡的彼此寒暄交談,台上人究竟說了些什麼話,無關緊要,多數人只雀躍於下水的那一刻;台上的政治人士又是鼓勵、又是祝福的一番話,終於在寥落的掌聲中結束。
 九月的湖畔,微微感受得到秋天的涼意,大會儀式尚未進行之前,第一批兒童以及身體有殘障的同胞優先下水,殘障朋友被同行的泳伴背著走下湖岸階梯先行出發。這些克服肢體缺陷的好手,個個在平常都經歷一番苦練,他們奮力揮臂或划腿的動作,發揮了體能的無限潛力,奮勇挺進的身軀落在寬闊的水面上,遠遠看來,卻好像輕鬆自在的漂浮。他們有著比常人更堅強的意志,同樣橫渡4公里長的水道,抵達對岸德化社碼頭,完成挑戰。
 接著一隻數十公尺長的巨龍出場,為大會活動帶來高潮。鑼鼓喧天中,數十位健壯的泳客,分別擎執龍頭、龍身、龍尾,將一隻金光閃耀的巨獸,從陸地舞進水裡,掀起一片水花,成為一隻騰水的蛟龍,引來一片掌聲。
 雖然台灣人從來沒有看過龍,完全不認識其「本尊」的真面目,但是在統治政策的教育觀念灌輸下,台灣人卻以「龍的傳人」自居。
 過去的中國宮廷文化,為了表徵統治者的威望,強勢附會,將龍頭、龍身塑造為一種近乎猙獰,讓人難以親近的形象。
 國民黨政權刻意延續宮廷封建傳統,把不可親近的「龍型」塑造為「中國文化」的代表圖騰,發揚光大,影響了眾多台灣人的思維模式和美學觀念。台灣許多豪宅、寺廟的飛簷、樑柱,到處都有「巨龍」盤踞的身影,各式慶典活動更少不了以「舞龍」來助勢。
 在眾多台灣人的意識裡,中國封建文化,就像能興風作浪的龍,神聖不可侵犯。這樣糾纏的威權圖騰,長久以來箝制了台灣人理性、知性的民主思維。
 為什麼還是舞龍呢?魚、水豐美的日月潭,不是邵族人的祖居地嗎?盛著先人美麗服飾的祖靈籃,不正是最能代表當地居民生活文化的圖騰嗎?杵歌、石音不是慶典中最美麗的伴唱嗎?為什麼從全台灣各地進入日月潭的這些泳客,當遊覽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的蜂擁狂潮中,卻不曾對在地生態與原生文化,投以尊重的一瞥?為什麼「中華游泳協會」採封建的「舞龍」而捨當地的邵族祭儀呢?

2
 萬人泳渡日月潭的活動,主辦單位設想周到,安全防護非常周詳;從朝霧碼頭到對岸終點站的德化社碼頭,以浮標區隔出泳渡的範圍,遊艇在周邊來回巡邏。每隔一小段距離,就設置大型浮板,浮板上救生員隨時保持最高警覺,以防體力不支者發生意外。
 陸陸續續下水的游泳好手,把備用飲水、衣物、毛巾包紮防濕後,綁在浮板上,拖在身後一起漂浮。前前後後分散的泳客,在區隔的安全線內,奮勇前進。從湖岸上眺望,只見廣闊的湖面上,好像五顏六色的魚群,集體泅游前行。
 我們離開朝霧碼頭,一面開車一面遊賞沿路景致,從從容容繞過半個湖泊,到達德化社碼頭,剛好迎接陸續游抵終點的泳客們。歷經四公里長程的奮力前行,上岸的泳客,個個都是勝利者,臉上流露出亮麗的笑容,在碼頭守候的親人朋友,紛紛遞茶水、遞毛巾,報以榮耀的歡呼。
 台灣有這麼多人喜好游泳,平常勤練肢體,練就了大好身手,才能一年一度來到這個山明水秀的日月潭,參加這種長距離的挑戰,的確是欣喜的事,更讓我羨慕不已。
 但是,萬人橫渡日月潭的活動,雖然興高采烈匯集了眾多游泳愛好者,對於提倡游泳運動是一大鼓勵,但主辦大會若只是以不斷提高人數,挑戰金氏紀錄當作號召,一旦將活動辦得跟趕場一樣,就喪失莊嚴的意義了。與其把提高參加人數當做活動目標,還不如訴求珍愛湖泊的親水運動,提升人們對環境意識的修為吧!
 我在眾多泳客間穿梭,一場全台灣總動員的大型活動,既看不到代表卲族的當地符碼,也看不到原住民來共襄盛舉。是否大漢沙文觀念把台灣原生文化都邊緣化了?我曾經在德化社詢問一位邵族青年:你們為什麼不參加這場熱鬧活動呢?
他回答道:「平常我們就在日月潭中游泳啊,游泳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有必要專程參加這麼多人一起游泳的活動嗎?」
 顯然「與水相親」,對當地原住民只是一種生活常態,而不像來自都會的漢人,是一種趕場的熱潮。

3
 前些天,我在環湖公路上散步,湖中忽然傳出嬉笑和打水拍浪的波濤聲。我憑靠路邊護欄向下望,在兩個陸岸凸出的小半島之間,正好形成一個較隱蔽的小水灣,幾株生長茂密的柳樹,細長的枝條懸垂,幾乎與湖面相親,剛好把炙熱的烈陽篩在外頭,形成一片濃密林蔭,有兩對青年男女正在這兒霹啪戲水。
 他們時而較量速度,前後追趕競逐,時而又糾纏在一起,相互潑水嬉鬧。四個悠游的孩子,每一舉臂、踢腿的動作,都蘊含著飽滿的自然律動,翻起一片波光水影。忽然有一對可能是附近人家飼養的大白鴨,也嘎、嘎、嘎、游過來湊熱鬧。
 面對眼前如此恬淡悠哉的景象,如果我也有魚族的好身手,我一定止不住水的強烈誘惑,立刻縱身躍入這碧綠的琉璃,與眾多水族一同浮潛,順便窺探一下那個曾經熱鬧過,現在卻已經沉在深邃湖底的古老世界。
 我的童年時代也曾經和友伴在家鄉的濁水溪河床及莿仔埤圳戲水,或「狗爬式」、或仰天「死囝仔躺」順水漂流。但是「成長」衍生出許多禁錮和畏懼,與大自然的疏離,拉遠了彼此相親的緣分。而今距離那份自在縱情的年代,似乎已經非常久遠了,此刻我只能乾站在堤上,對著這一幕發出讚美的喝采。
 湖水中的年輕男女有著深褐色的肌膚,應該是居住在附近的原住民青年,他們玩累了就把身子倚在一株水面的大浮木歇息,任水波漂漂盪盪。洋溢著青春喜悅的身形,久久吸引我欣羨的目光。
 孩子看到我們,就從浪花中仰起頭來高聲召喚:「下來啦,一起玩水啦。」於是我倚著護欄與水波中的少年郎隔空對話起來。
 四個居住日月潭畔的原住民少年,都考取了大學。過完這個暑假,他們將分別到不同的都城去就學,滿懷自信的少年郎正要迎向嚮往的新天地。
 能考取大學,必然是部落裡的佼佼者,即將振翅遨翔的喜悅,寫滿少年郎的臉上。這是告別少年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他們來這個熟悉的湖灣戲水,會不會也是告別單純的林野,轉換繁雜生活形態的開始呢?
 我忽然想起諸多身陷都會區生活底層,因文化價值觀不同,適應不良,以致沉淪迷失的原住民青少年,而覺得傷感,深怕某種最初、最純、最美的生命韻律,會因為現實的衝擊而消逝無蹤。深怕一旦喪失了最澄澈的心境,就享受不到最單純的快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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