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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蝕》,精神男和恍惚男的夢中讀書會。
消防局外頭廣場,白日花花人聲鼎沸,嗶嗶嗶……十來名警消、義消在推來湧去的人堆裡維持秩序。每逢假日,這附近的消防局便會推出一款與民同樂的驢把戲,上上禮拜是超級滅火員,上星期是地震體驗車,今天則是摩天雲梯車。雲梯車前,一堆人排隊想體驗上天堂的滋味。
怎麼看這裡都是一個適合躲鬼的好地方。
我正在躲一隻鬼,時間的鬼。
事實上,我從沒見過任何一隻一棵一坨鬼。我這輩子見過最接近鬼的玩意兒,是個叫「生命倒數計時器」,撓得我心慌慌的鬼沙漏。
雲梯車歪著脖子摘果子似的,拉長了手臂直往天際抓。手臂前緣,一個吊兒郎當的鐵籠子裡,兩個雀躍的小鬼、一個隨側的警消,還有一個是……精神男。
咦?他是怎麼混上去的?
精神男,和我同一條巷弄的鄰居,三十來歲、長髮精瘦、自閉陰沉、寡居獨行,我老將他和三島由紀夫聯想在一塊兒,他們都是那種即使被砍去手腳,也限制不住的人──因為他們還有心靈的地獄可去。
稍早,我一下樓便撞見精神男自我面前行過,他像個漫步在湖畔的哲學家那樣,步伐極緩地行在騎樓和摩托車陣仗的狹縫中。我只能放慢速度跟在他後頭,像個嘍囉。幾次想側身從精神男身旁撇過,但老被他迷蹤一般的步伐給若有似無地擋了回來。唉,你總不能跟他說,借過一下吧,萬一他回頭用鄙夷的目光睨視你該怎麼辦?你在趕什麼?趕著下地獄嗎?行了,此身便是地獄。
雲梯車上,精神男雙手放空,探頭自高空俯視,長髮隨風揚盪、靜默中帶點倨傲,好像他是上帝似的。媽的,這傢伙大概又嗑藥了。其實我頂同情精神男的,因為大凡一個人獨居久了,便會幻生一些雞毛鴨血的狗雜碎,像我一樣。
昨天早上,趁前妻、女兒不在家時,我到樓下晃了一圈(離婚後,我搬上五樓,她們繼續住在四樓)。轉了轉門把,前妻的房間已經防賊似的鎖了起來,而平日鎖得死緊的女兒反倒忘了鎖上,是因為賊已經搬離家了嗎?
進了女兒房間,百無聊賴地躺在她內衣褲錯落的床上,試著用殘缺的記憶逆溯她小時候的嬌憨魯鈍,滿周歲、幼稚園、上小學……只是合成的過程屢屢被一些稜角突突的外物給中斷。伴隨著女兒成長的不連續畫面,像變魔術那樣,我不時從背後拖出一條條被我壓扁的胸罩。
最後,女兒長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醜女人。
直起身,陰著臉將塌扁的胸罩,一個個細細扳正(嗯,還挺大的嘛)。捏塑完家庭手工藝,挪動身子,坐到電腦桌前,東翻翻西瞧瞧,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玩些什麼?女兒現在是國一還是國三?一不小心,手肘碰到滑鼠,啪喳一聲,螢幕上出現一個鬼造型的沙漏,上頭還寫著幾個斗大的字:生命倒數計時器。
輸入底下選項,看你還能活多久
什麼選項?出生年月日、最喜歡的武器、最毒的動植物、上一次自殺念頭是多久以前、有沒有殺人的欲念……我饒有興味地逐一輸入選項。
不對!突然,一個不安的念頭襲了上來。萬一,它告訴我「你只剩三天可活」該怎麼辦?算了,別招惹些神神鬼鬼的腥臊東西上身。
拋下已經輸入一半的選項,小心翼翼地關上女兒房門,最後再仔細瞧一眼這間曾是我們三個人的家,然後悄悄退回五樓,看自己的書。《日蝕》,一本跟異端、煉金術有關的小說,作者是個長得頗像周杰倫的年輕傢伙。
不知怎麼,在整個閱讀過程中,我一直聯想起艾可那本關於「笑」的小說,除了背景都是黑暗中古世紀、都和一本手抄本有關之外,這兩者之間似乎還有一個什麼神秘核心,把它們緊密地連結在一起。
丟下《日蝕》,我在房間裡渾沌地踱著想著,那個核心的東西是什麼?是點石成金的煉金術、是危險的笑、是僭越萬能的神的生命倒數計時器……。一回神,我發現自己竟又坐回「生命倒數計時器」前頭,蒙著頭繼續填選項,並在猶疑了幾秒鐘之後按下「確定」鍵。
無聊真會殺死一個人。
「生命倒數計時器」沙漏上下翻轉了兩圈之後,底下慢慢浮出一長串閃爍發亮的數字。
你的壽命開始倒數計時:九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十七、九十六……秒
呵呵,還好,看來我還挺長壽的嘛。眼珠子轉了一圈,在凌亂的桌角撿了台計算機除了除,一分鐘六十秒、一小時六十分,所以我一共還有……二十幾個小時可活。
什麼跟什麼?一定是嚇人的東西。我試著把生辰往前挪了一小時,把喜歡的武器從流星錘改成拂麈,把最毒的動物從女人改成毛蟹(這有毒嗎?),把殺人的欲念改成沒有……然後按下「確定」。
啪噹一聲,跳出一個對話框。
有些東西是你無能修正的,因為答案早在那兒等著你了
媽的,這算什麼答案。
之後,我用盡各種方法,想去改變那個所謂早就在那兒等我的答案,但事實證明全數枉然。
望著沙漏上一點一滴消逝的時間,我訕訕的離開女兒房間,回到五樓惶惶地躺在床上。望著床邊的《日蝕》,我腦中渾渾地想著,把《日蝕》和艾可的小說連結起來的那個核心究竟是什麼?
是占星術、魔術、煉金術、笑、生命倒數計時器……它們共通的特質都是褻瀆了萬能的神。那一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整夜。
一夜無眠之後,我才認清那個擾亂我一整晚的不是《日蝕》和艾可小說之間的關聯,而是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醒來之後,我就只剩半天可活?不會吧,我又沒什麼要命的毛病,那一定跟意外有關囉。……等等,這太可笑了吧!但是……對,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說不定……
生命倒數計時鬼,你贏了,你真的嚇到我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杵在這兒看人上天堂的原因了,逆著光我仰著臉看雲梯車的手臂節節高昇,我喃喃唸著繞口令一般的句子,「離地面愈遠,離天堂就愈近:離天堂愈近,離地獄就愈遠」,或許我也該排個隊,搭雲梯車上天堂。
啊──,身旁突然有人尖叫。
半空中,精神男一腳跨出鐵籠子,像是正準備要擦大廈玻璃還是修理路燈什麼的。
不會吧,跳雲梯車自殺。
半空中,晃盪的鐵籠子,警消急急從後頭抱住精神男,兩名小鬼黯著臉抱頭蹲踞在一旁。
精神男突如其來的意外舉動,讓我忘了關於生命倒數計時鬼、忘了那個即將到來的時刻,我只是饒有興味地仰著臉,和圍觀群眾等著看白日花花底下的精神男如何到地獄遨遊!
後退──,後退──
四名警消一人抬著一角,一車軟綿綿的氣墊床朝我疾馳而來。
再抬頭,哇,精神男真他媽的往下跳,他張開雙手像一隻大鳥,遮去了我頭頂上的太陽,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碰──,有些星星點點的什麼東西冒了出來。
後來,我就躺在醫院看不斷重播的夜間新聞:消防演習意外,一名恍惚男遭煞車不及的氣墊床撞倒之後,還被惡狠狠地給輾壓過去,而跳雲梯車自殺的精神男正好應聲落在氣墊床上頭。儘管隔著氣墊床,恍惚男還是被精神男給砸的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而精神男至今……。
黯著臉,我瞅了眼隔壁病床上,弓著身子直打呼嚕的精神男,此刻他正無比安詳地熟睡著。
恍惚中,我只隱隱約約記得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我摟著精神男腴白豐滿的男體,在漫天繁星的夜空下,在全然的靜默裡,時間像沙漏一樣滴答滴答流逝。精神男溫柔地在我耳邊悄聲:下次日蝕發生時間是西元二○○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屆時,最深最沉的夜將籠照我倆長達六分四十四秒。
《日蝕》,時間的鬼,答案已經在那兒等著你了。
《日蝕》,聯合文學出版
十五世紀中葉,瘟疫橫行、異端氾濫的黑暗時代已近尾聲,年輕的神學僧尼古拉,一個極端虔誠的聖道明會士,他為了調和異端,出發尋求傳說中關於占星術、魔術和煉金術的古老抄本。途中,他結識了神秘的煉金術師。煉金術在當權教會眼中,是對造物者的僭越與褻瀆,是魔鬼的藝術。因此尼古拉與煉金術師的交往,也就顯得弔詭窒礙。同時,尼古拉暫住的村子裡,正流傳著女巫的傳說,村人們沸沸揚揚地搜捕可疑之人,一場背叛與屠戮即將展開……
作者平野啟一郎,一九七五年,生於愛知縣,長於北九州市。巨蟹座,AB型,日本京都大學法學部畢業。一九九八年處女作《日蝕》一舉登上文學雜誌《新潮》卷首,翌年並以《日蝕》獲第一二○回芥川賞,為歷來最年輕得主。後續出版《一月物語》(一九九九)、《葬送》上下兩冊(二○○二),與《日蝕》為三部曲形式。另有散文集《文明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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