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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人作聲,我唯一聽得見的只有《暗示》。
自爆發瘟疫以來,這條行經萬華龍山寺的捷運動線,像被下了暗示的蠱似的,瘴癘鼠疫天花麻病橫行之城,閒人勿近,一整日清潔光亮的捷運車廂裡,始終只有寥寥啞口數人。
夜裡十點過後,轟隆隆的寂寞長龍裡只剩下我和他和她三人。
相對位置
猶如推理小說某某特快車的畸異場景,互不熟識的三人被夜的快車安放在一個巧妙的相對位置上:第一節車廂的我,最後一節車廂的俗豔女子,倒數第二節車廂的卡其少年,我和他們相距至少五十公尺。而我之所以看得見遙遠的彼端,完全是因為我們正處在一條淨空的腸道裡。
另一個原因是我手上正好有一隻低倍數的玩具望遠鏡。
從望遠鏡看去,女人始終癱著豐腴的肉體,披散著長髮像睏著了那般,隨著車體搖晃東倒西歪,她的臉上彩著濃豔的妝,低胸窄裙高跟鞋像層級不高的流鶯。
隔壁車廂的卡其衣褲五分頭少年則一直把玩著他手上的DV攝影機,這裡拍拍那裡照照像在錄製一則如何在空無一人的捷運車廂裡自處的宣導短片。
他們和我一樣,都已經在這列被遺棄的快車上待了至少個把鐘頭了,我不知道他們把這兒當成旅店包廂遊樂場還是怎樣著,我只是單純地把它當成移動的閱覽室罷了。
我正在讀大陸小說家韓少功的《暗示》。
在我看來,《暗示》其實是作者的另一本《馬橋詞典》。《馬橋詞典》以一百一十五個詞語,從語言、風俗、價值、文化、人物……等各個面向,宛如織布一般細細勾勒出「馬橋」這個小地方,一部以辭典形式編纂而成的長篇小說;而《暗示》則是作者企圖利用一百一十三個「具象」,為現代中國編纂出一本更為宏博的辭典小說。
蒙太奇
捷運列車一站一站停泊,西門龍山寺江子翠新埔……,離奇的是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我有一種這根本是一輛駛往地心的核子列車的錯覺,除非抵達岩漿噗噗冒泡的地心,否則沒人上得來也沒人下得去的直達列車。
每當列車拐彎,車身繞出一個弧形時,我便會因為視角的緣故,看到這樣一幅歪斜的景象:卡其少年正吞嚥口水用攝影機撩撥豔麗女子胸口裙底的春光。我知道這完全是因為發育中的少年、昏睡的慾望女體、攝影機這三個完全不相干的詞,蒙太奇地暗示我:偷窺。
這讓我聯想起稍早發生的事。
稍早,進捷運車站前,到附近便利商店轉了一圈,手上手下拎了顆燙手的肉粽出來,我就杵在叮噹叮噹一直響個不停的店門口,大垃圾桶旁吃將起來。咬了兩口之後,才發現一個遊民裝扮的邋遢婦人在十公尺外的地方巴望著我。肉粽、垃圾桶、遊民,我被蒙太奇地召喚起如斯的想像:待我咂巴咂巴嘴,嚥下最後一口肉粽,然後嫌惡地將滿手油膩扔進垃圾桶離去時,她會立刻撲上前來像撿寶特瓶那樣撈起散落的粽葉,舔盡上頭的飯粒和油漬。一意識到此,我便再也嚥不下任何東西了。
按理講我應該這麼做的:這位姐妹拿去吧!別跟我客氣。我伸出友善的手將肉粽交到她手上。然而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溝通的語言,最後我只能訕訕地將吃了兩口的肉粽細細包好,輕輕地擺進垃圾桶裡,然後盡量壓抑住回頭的欲望,無言地離去。
趕快去撿吧!
她暗示我?還是我暗示她?
暗語
為什麼叫《暗示》?
不管從導讀、前言、附錄,還是正文,我皆遍尋不著何以這本書會取名為「暗示」的蛛絲馬跡,除了「暗語」。
整本書一百一十三個具象裡,只有「暗語」這詞一次出現了六個,書裡頭所謂的「暗語」泛指在不同時空背景裡,一個本該是這麼著的詞彙卻衍生出那麼著的怪意思。
這不難理解,養過不孝子女的爹娘皆能體會。
「考考你,什麼是小玉西瓜?」女兒有次問。
「這有啥好考的?不就是那種比西瓜略小,一刀剖開後裡頭黃不啦嘰的瓜瓜果果。」
「ㄏㄡ,你Jolin迡!」
「怎麼?不對嗎?不然小玉西瓜是什麼?」
「小玉西瓜是『你很黃』的意思啦。」
「腦筋急轉彎喔,我懂我懂。那換我來考考你。憨貓爬樹是什麼?你看你看,不會了吧。憨貓爬樹就是『不成猴』的意思。因為……」
女兒越聽我解釋越翻白眼。
「那『乞食揹葫蘆呢』(假仙)?『路邊的尿桶』(眾人旋(罵))……喂喂,妳要去哪裡?」我意猶未盡地追問。
女兒直顫著身子,渾身發冷地嚷著:「Jolin、Jolin、Jolin(好冷)……」然後離去。
「我知道我知道Jolin是那個嘴唇厚厚的像兩條香腸,每天在電視上跳來跳去的歌手蔡依琳對不對?對不對?」
午夜十二點半,捷運最後一班車。
車門一開,突然衝進來七、八名像跳探戈那樣迅速偏頭左探右看的持槍刑警,其中一名大概是領隊還是領班之類的人物朝我這頭一指,又朝昏睡女人那頭一揮,隊伍立即散成兩列,六名刑警舉槍朝我衝鋒過來,其餘兩名往仍在昏睡的女人(她……死了嗎?)緩緩走去。
卡其少年呢?他何時下車的?這麼說來這列車裡只剩下我和女人囉。
捷運鈴聲喔咿咿──喔咿咿──喔咿咿──……直響個不停,像是一個暗號,Jolinlin──Jolinlin──Jolinlin……,登時,我打了個冷顫。
相對位置、蒙太奇、暗號,我瞬間浮起一個不堪的處境。當下,我唯一能替自己做的便是將脖子上那串可笑的玩具望遠鏡,那個充滿暗示性的器具,硬生生地扯下,踢到椅子底下。
只是這一整個過程裡,我始終沒注意到我背後還坐著一個男人,那個自始自終被我遺落在一整個敘事、相對位置、蒙太奇之外,暗號一般的人物。他才是今晚這一整齣自我暗示故事裡的主角,他娘的,我遺落了一個關鍵詞,像《暗示》。
《暗示》,聯合文學出版
韓少功繼《馬橋詞典》之後又一筆記體長篇小說,在內容上與《馬橋詞典》形成互補:前者以語言為主題,後者以具象為主題。作者以中國大陸幾個紅衛兵的不同人生命運為載體,以故事敘述、感覺描寫、理論分析三個不同的板塊拼接成全書的特殊結構,類似一塊塊文字的「三明治」,從某種意義上恢復了中國傳統的文史哲跨文體寫作。
作者韓少功,一九五三年出生於湖南省,現任海南省文聯主席,兼中南大學教授。一九七四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主要作品有《韓少功文庫》,含短篇小說《西望茅草地》、《歸去來》、中篇小說《爸爸爸》、長篇小說《馬橋詞典》、散文隨筆《心想》等。另有譯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惶然錄》等多種在大陸和台灣分別出版。曾獲大陸、台灣多種文學獎項,並獲法國文化部「法蘭西文藝騎士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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