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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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裕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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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人的城市:尋找莒哈絲(上)
鍾文音
【青春新浪】
俄羅斯公主
李季紋
多謝滾石唱片
孫梓評
〈那些號碼〉系列節選
木 焱
俄羅斯公主
◎李季紋
 

 在我左右的兩張桌子,分別坐了一對男女,男的都坐在靠牆有沙發的位置,女的都坐在靠走道面向牆壁的位置,都點了咖啡加蛋糕的組合。在自助式的咖啡館裡,冷氣總是太強,談話總是太大聲。兩個男的滔滔不絕的說著,大約是在說服女的購買保險或基金之類的產品,輔以強化效果的手勢,嘴上是大家交交朋友實際上卻是妳不買是妳欠我的那種態勢。
 坐在我右手邊那個比較年輕的女孩,像是為了替男人看似永無休止獨白找一個句點,站了起來,問:「你要不要冰開水?」男人用牛郎般的口吻回答:「別動,我只要看著妳就心滿意足了!」那女孩像是中了一記魔咒眼睛亮了一下,隨後男人用一種柔和的姿態走到開飲機旁,倒了兩杯冰開水,再像模特兒轉身一樣的回到座位上,原先的句點被塗黑,加上一撇,現在是逗號。
 坐在我左手邊較為年長的女人,雙手環抱著胸部,默默。她用耳朵代替眼睛對著她前面的男人,腦中不知道在琢磨著什麼,或者,她根本沒有在聽,讓那個業務員不得不繼續他的獨白,沒有反應的客戶,比沒有客戶更具挑戰性。
 浸泡在男人的造句練習中,左邊的女人忽然在無預警的狀況下,從手提包裡拿了一個信封出來,就這樣吧,她說。男人收下了信封,拿出文件讓女簽了以後,收拾起他的公事包離開。而他的同業仍對著女孩解說,進展有限。
 女人被留了下來,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坐著。眼睛、耳朵、唇舌,她所有的感官好像不在這個空間裡。她不經意的空白狀態,還有臉上疲憊滄桑的痕跡,讓我想起了俄羅斯公主。

 關於俄羅斯公主的事,在我詢問之下,幾乎每個人的求學過程中總會碰到一、兩號這類人物。外表算是出色的,但不屬於艷光四射的那一種,甚至還有一些黑眼圈,或許有眼袋,皮膚白、大眼睛,輪廓有點混血兒的感覺,功課不特別好,體育也不行,不搞小圈子,處理日常事務時甚至有點脫線,任何方面都不作積極的表現。總之,就是看不出來「到底有什麼好的」,但她的確招惹人們的注意。說她騷嗎?如果光是騷這個字就能定義她也就算了,她穿的用的或許與其他女孩相同,但穿在她身上用在她手上,就有那麼一點不同。這對某些「當權派」的女學生來說,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惡。俄羅斯公主應該就是這種形象的女生。
 俄羅斯公主的背後總是流長蜚短。據說她自稱父親是俄國人,在她年幼時便與她母親離異,回俄國去了。當然,也有人說過所謂俄國血統不過是俄羅斯公主編出來的謊言,她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在自身周圍灑下迷霧,罩上一層薄紗,製造一種神秘感,多少有點自抬身價的意思。就算有俄國血統又如何?安娜史塔西亞屍骨已寒,現在的俄國早已沒有公主。
 中學上英文課的時候,老師規定大家要取個英文名。為什麼非得取英文名?我百思不得其解。原本叫俊華英杰美惠愛珍的,忽然做作的用約瑟夫史蒂芬梅麗莎珍妮佛的呼來喚去。但俄羅斯公主連洋名都與眾不同,她說她的名字叫做娜塔莎。一個當權派女孩哼了一聲,說她沒聽過這個英文名。「娜塔莎當然不算是個英文名字,」俄羅斯公主認真的說,「那是我的俄國名字。」頓時全班一陣靜默。有一個男孩嗤一聲笑出來,當權派女生氣得翻白眼。
 最常聽到的說法,就是「花痴」。俄羅斯公主雖然不得女學生的人緣,但必定是吸引著男性的。男學生們以三八、笨逼等等不知從何冒出來的惡劣詞語稱呼娜塔莎,眼睛卻不得不瞟向她的胸部和小腿肚。
 娜塔莎這個名字充滿著艷星的暗示,比如娜塔莎金斯基。而由白俄女子主演的色情片,女主角的名字似乎都應該叫娜塔莎。我曾看過一A片,片名就叫做Natasha。很簡單的設置,一張褐色沙發,一個細瘦帶點陰柔氣質的年輕日本男人,和叫做娜塔莎的俄羅斯白女人。娜塔莎蜜色的長髮放下來披在肩背上,兩隻手臂支撐在沙發椅上,翹起來的白嫩臀部對著那日本男人(姑且叫他彰二吧)。彰二先拿出了粉紅色的玩具攪弄一陣子,才拿出了他的真傢伙。整個過程中娜塔莎像是忍耐著什麼一樣不發一語,眼睛幾乎是閉著的,偶爾搧動一兩下睫毛。彰二在進出中也閉著眼睛,輕輕呼喚著娜塔莎、娜塔莎、娜塔莎。
 好安靜的片,也沒有什麼特技花招。這反而在各式搜奇與競賽式的A片中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方面我知道,人真要認真專注起來的時候,什麼花招都來不及耍。只有娜塔莎、娜塔莎、娜塔莎。
 另一方面,日本男人與俄羅斯女人做愛不需要耍花招,俄羅斯女人本身就是花招。

 庫斯科潛艦與數十名年輕戰士沉沒在冰冷海水中,我在咖啡館的電視新聞報導裡得知這個消息時,雖然已經離開中學很久了,卻立刻想起了俄羅斯公主。她現在在哪裡呢?看到這則消息了嗎?是否會認真的為她的同胞兄弟哭泣?
 想像一下,困坐在海的底部,海水不斷溢入,不論是潛艦本體或人的身體都將無法承受壓力而毀滅,呼喊著不想死啊。有一段艙門暫且被封住了,裡面的人只能苟延短暫幾分鐘的性命,隔壁艙房整個空間已注滿了水,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同袍的身體則在其中浮沉著。不一會兒,水開始注入自己所在的空間,活命的希望隨著空氣一起漸漸被擠出,多麼殘酷、好可憐啊。看著新聞報導,我想像著我也正在溺死當中,以庫斯科毀滅的數十萬倍的時間,枯坐著見證生命必然的流逝,到底哪一個比較殘酷?哪一個比較可憐呢?
 牛郎般的銷售員說:「好可怕喔!」然後又繼續帶到壽險的話題,女孩嘆了一句:「生命真是無常啊!」兩人宛如壽險廣告一樣的唱著雙簧。這時左邊的女人移動身體到我對面來,我嚇了一跳,面對時髦的年長女性,總是讓我臉紅。
 「對不起,先生?這個位子有人坐嗎?」
 「沒有。」我連請坐都來不及說她就坐下了。
 「等人嗎?」
 「不是。」
 笨拙的對答,好像是什麼交易的前奏。女人遞上了名片,她是某壽險公司的經理。
 「不好意思,我和妳是同業呢。」說著我也遞上了名片,我的職銜比她低得多。
 我們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現在保險業和直銷業的業務員,幾乎都將自助式咖啡館當作與客戶會面的地方,再也沒有比這種平價的連鎖店更便利輕巧的移動辦公室了。我想這裡半數以上的顧客都應該是我的同業,另外一半是我的潛在客戶。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習慣了以這類供應輕食的地方,作為我的據點?
 唸中學的時候,總不喜歡待在學校,也不想待在家裡。同樣是唸書,也就是將那幾本注定要忘掉的教材全部啃食強吞下,有些人喜歡往K書中心狹小的空間擠,有些人要到補習班開放的自習室,我卻喜歡往鬧區新開的幾家速食店待著。油膩的餐桌,上面殘留著炸雞塊外層的麵粉屑殘渣,只點一杯大可樂,便能佔有一整個下午的安身立命之處。速食店當然希望客人保持一定的流動率,便大聲播放著當紅偶像的勁歌熱曲,不時派遣工讀生到你腳邊掃掃抹抹,後來甚至貼出「用餐時間請勿佔座K書」的告示,但已凝結為化石的客人卻動也不動。我跟家裡說一句「出去唸書」便背著書包到這兒來了,書卻不見得讀了幾頁,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發呆,甚至是不知道自己在發呆的空白狀態,後來我領悟到了其實要把所有的中學教科書讀完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年的時間,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以讀書為名義的發呆虛耗掉了。
 腦中閃過的奇思妙想,大部分都會成為垃圾,若將發呆時間產生的垃圾做資源回收,相信會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放眼望去,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萬用手冊、參考書、報紙,好像在忙著什麼事的人們,其實眼神都凝望著遠處、焦距不定。
 好令人哀傷呀,人生竟然有這麼多的空白。事實上是,人生是由空白堆積起來的。
 後來有好幾家速食店,像魚市場除不去魚腥味一樣,長年盤據著老頭子。老頭兒的空白比年輕人多得多了,佔領了鬧區裡最大的一家速食店。那家速食店原先是年輕人約會的重要地標,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由一群老頭兒霸佔著。老頭們點一杯什麼東西,便長坐在椅子上不走,等待著援助交際的時機。那速食店的外牆鑲上整面的玻璃,路人望進去裡面一覽無遺,有一次我經過那店,看見裡面坐滿了黑壓壓的老人,全部朝外看,像是等待食物過久以致於木然的兀鷹,身上還長著骯髒的斑點。
 我以後也會變成那種擁有過多空白的老頭兒嗎?
 我聽說過很多關於「據點」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一家非常高級的俱樂部,每週固定有一天,一位絕世美女會在固定的位子坐下,點一杯紅茶,以此作為暗號,領班到桌前一一服務時,男客便出價,價最高者便可與美女一同前往附近的別墅,這已成為帶點風雅之意的傳聞了。當然這種風雅僅限於上流社會的俱樂部,若是在什麼連鎖速食店的話,應該只有從廚房傳來的油臊味。
 俄羅斯公主的名聲變臭,始自於一家速食店。在外閒晃的學生何其多,學校的訓導主任卻抓到她在「那家」速食店「鬼混」。言下之意,就是她有在外從事什麼油臊味交易的可能。但我覺得奇怪,能夠因為有人的口袋裡藏著剪刀,便斷定他有犯下殺人案的嫌疑嗎?搞不好是那個主任原本就懷著鬼胎到那家速食店去,沒想到遇到了認識的學生,只好做賊的先喊捉賊也說不定。關於俄羅斯公主的傳言太多,所以要栽贓她也很容易。據說先後有好幾個男學生和男老師被她纏上,她的艷名甚至遠播到其他的學區。
 其實,大部分我看到她的時間,她都是一個人。在課間休息的教室裡,脫掉白皮鞋,穿著白襪子的一隻腳勾在另一隻腳後面,獨坐著發呆。女孩兒們喜歡結伴上廁所,她連上廁所也都是獨自一人,而且都是在上課時間舉手表示內急,然後就走出教室,大半天也不見回來。台上老師在講課、台下學生拚命畫重點的時候,她也像是不存在一樣,打瞌睡或發呆,一片空白狀態,偶爾像是被召回魂魄一樣的叫出聲來,舉手,說有急事,收拾了書包就走人。留在抽屜裡的便當沒有吃,第二天就餿了。因為是特別脫線的學生,所以怎麼管教打罵約談也沒有用。
 我想那些當權派女生是嫉妒她的,她完全沒有所謂的競爭意識,所以行為超乎一般人的常識之外。相較之下,當權派女生活得相當辛苦,這些人不可能是舉了手就能拋棄一切的人。當權派女生氣得連額頭上的抬頭紋都立正了,罵她:「不知廉恥。」
 等我發現我遇到了所謂「被俄羅斯公主纏上」的狀況,她的腳踏車已經跟在我的腳踏車後面了。好像我們已經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很久一樣,她要跟我一起回家。我們浸在下課的學生潮中,周圍的學生都知道她的名字,很快他們也會知道我的名字。在這吵嚷潮水的壓力下,我用最惡毒卑劣的暴力語言責罵她,要她滾開,不要跟著我。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或羞辱,只是用碎玻璃般的眼睛看著我:「我只是想跟你回家而已,不行嗎?」看起來害怕與遭受羞辱的反而是我。換作是上道一點的高年級男學生,或許就把她引到偏僻一點的巷子裡,帶她回家或是隨便什麼地方給辦了。之後,俄羅斯公主騎著她的腳踏車往反方向走了,她摺痕模糊淺淡的百摺裙在風中翻飛。
 第二天早上我一進教室,發現我的桌上放著一個信封,上面有燙金飾邊的那種粉紅色進口信封,俄羅斯公主給我的。我座位四周圍繞著看熱鬧的惡意,所有人都在等著我把它拆開。拆開信封,裡面是五千塊錢的現金和一張信箋:「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這五千塊你留著慢慢用。」
 真是怪極了,這算哪門子俄羅斯公主式的道歉?像是給我遮羞費一樣。我那時是屬於反應遲鈍閉塞的人,竟然一語不發默默的收下,全班還起立為我鼓掌。
 如果我那時候跑去把錢還給她,或許更牽扯不清了吧?若不是乖乖收了「遮羞費」,當時我說不定無法抗拒俄羅斯公主的魔力,不自覺的陷進去,或許我現在的人生也會隨之改變。
 她太奇怪了,我喜歡她卻承擔不起她的愛。

 「既然你是同業,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吧?」
 「嗯,只是沒想到妳會買別家公司的壽險。」
 「嘻!我會忍不住付錢給我喜歡的男人,這是壞毛病。但剛剛我發現我已經不喜歡他了。」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蒼老的臉,笑起來意外的開朗可愛。她沒有認出我嗎?曾經付錢給我的女人。
 我與她相擁到筋疲力盡,癱倒在床上,她的肌膚特別白,反而容易凸顯出身體的疲倦與蒼老。
 「妳是混血兒嗎?」
 「爸爸是挪威人。」不管了,挪威現在有公主嗎?
 入行後我聽過好多關於她的事情,見了面、確認了姓名,才確定她就是俄羅斯公主。聽說她是跟很多客戶睡覺、跟老闆睡覺,於是得到非常高的業績和現在的職位。我不覺得她是為了業績才跟人睡覺的,只是情難自禁,對喜歡的男人單方面的過度投入,精神方面的耗損也特別嚴重,空白的時間也比一般人長。她難以被理解,卻實實在在吸引著我。我深深陷進去了。
 「剛剛,我一直想著你的事。所以趕快打發那個人走了。」
 「嗯,我以為妳在發呆,妳看起來像在發呆。妳甚至不看我。」
 「發呆的時候,也一直想著你的事情。」
 在她下一次發呆之前,至少在她醒來之前,我希望她能停留在我的臂彎裡。於是我點上菸,狠狠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視線裡的天花板變得模糊,我陷入漫長的空白。

 又,我重新看了Natasha這部片子,那個女演員,是日本女人沒錯,她戴著綠色的隱形眼鏡,把頭髮皮膚的顏色漂淡。但這並不妨礙到彰二什麼,他依舊呼喚著娜塔莎、娜塔莎、娜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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