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我們的馬康多村
許悔之
【閱讀女人】芳香年代

迷迭香

奚 密
【小輯】浮世相會:簡媜和她的作品
聖境出巡:菜市場田野調查
簡 媜
【專輯】我們在這個世界的信鴿
文學,共同的躁鬱
鄭栗兒
即將過去的未來
黃錦樹
【訪談】
生命裡的暫時停格:小說家郭松棻、李渝訪談錄
廖玉蕙
【網路與青年小輯】與網際網路發生親密關係
憤怒青年網路時代全面大勝利
可樂王
文學,共同的躁鬱
◎鄭栗兒
 

 我不只一次陷入某種沉悶的困頓,從公元兩千年開始,彷彿站在某個時代的分水嶺上,放眼於未來的文學景觀,感到渺茫。
 那一年,我離開了原來上櫃出版公司的文學主編職位,旅行者正像飛揚的蒲公英種子漫天飄向地球各個國度,書店新書架上標榜著各式觀光主題的書籍群,則一落一落地堆積,形成台灣人文風景另一場奇異的圖像,彷彿每個人抓著一本Guide,急著出走,最好再也不要回來。
 一窩蜂的書寫形式,一窩蜂的出版潮流,一窩蜂到成為我編輯工作倦怠的理由。
 那一年,我也是一個蒲公英種子,漂流於太平洋與台灣海峽的邊緣小島,更遠地漂流於中國邊緣的西藏高原,我感到一種在邊緣放逐的快樂。構成這種快樂最大的理由是,我不需要再去控制任何的什麼,控制一本書的成本,控制一本書的初印量,控制一本書會不會暢銷,或者會不會獲得年度的開卷或讀書人好書獎,甚至控制跟不跟得上未來的出版趨勢,當然我還必須控制整體年度文學書銷售總額必須達成被設定的利潤指標。
 而令我覺得累的原因,其實是這個時代的問題。
 這個時代的自由競爭及資本主義龐然操作,這個時代的媒體太過開放與電腦資訊的氾濫,這個時代的網際網路和價值觀的快速轉變,快速愛上也快速厭倦,以及個人自我和泛政治高過一切……。
 身為編輯人,什麼時候,我們手拉手,變成一個個製造業的文字女工,面對書籍商品化的速食流行中,我們所製造出來的書,已經完全以一年XX本量產做為年度打考績的標準,且出版種類各色各樣、琳瑯滿目,以應付不同閱讀人口的需求。
 事實上,我常常會懷疑,那些書的去向?是流通到閱讀者的床頭邊,還是塞入書店無人聞問的架上,或是仍躺在倉庫的陰暗角落,等著可能被捐贈或被銷毀的下場。雖然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命運,但身為一個編輯人,經過森林,我常常覺得愧對。
 因為出身經濟系的關係,我總以略帶自嘲的行銷口吻,向人說明我的工作險境:較之其他商品,書的生命週期真的短得超乎想像,從一週到一個月,就算是暢銷書也是愈來愈短了。
 但你又必須了解這是一個低成本又適於模仿的快速生產行業,只要能製造出一個大量需求(暢銷書)的可能契機,賭一個再刷數萬冊的機會,不正是所有出版人共同的夢想嗎?於是,出版社也最容易成立,從一人到結盟為集團。
 儘管如此,在這個時代,編輯人提及文學,總是太沉重,沉重於文學飛翔的領域,早已從十幾萬冊閱讀者的天空,萎縮到僅僅一刷兩、三千冊的數字。
 在我腦海裡,一閉眼隨便就浮上無數個過往文學理想年代的小說家臉孔,那些四年級的旗手們,經過屬於他們陽光燦爛的日子,到今天,交接的棒子傳遞到哪兒了?許榮哲?還是痞子蔡?
 檢視十年以來我在文學主編位置上所經過不大不小的文學現象,從《遇見100%的女孩》村上春樹全民普及的翻譯書全盛期,到為情自弒的邱妙津《鱷魚手記》與朱天文第一屆時報百萬小說獎《荒人手記》所帶動國內同志文學的高峰;從劉克襄《小綠山之歌》掀開的溫馨自然寫作,到張耀《打開咖啡館的門》引起一股不可抵擋咖啡文化的熱潮,以至後來普羅化的旅遊文學;從焦桐的《完全壯陽食譜》創下首次結合美食與詩集的文人美食家(或烹飪家、品味家、生活家)時尚,到龍應台接下台北文化局長之職前、一片世紀末回顧前瞻聲音中最具力量的《百年思索》……。
 《未央歌》作家鹿橋翩然來台的旋風,使我們再度回味了美好文學的美好文人典範,而意識形態式的寫作方法,也已漸漸地為網路文學開疆闢土,直到伊媚兒時代來臨,劇本與詩集早就變成巫婆手中的那顆毒藥蘋果,而愛情與漫畫小說風格,成為其(網路文學)最突出、也最受歡迎的閱讀類型。
 猶如浪潮,一波接續一波的文學新浪,席捲而至,只是每一個波與波之間拉大的距離不會太長。很快地,就被下一道浪打得嗆一口氣。
 我可以說基於某種文學使命感,使我結束兩年多來安靜寫作的邊境生活方式,重返擾擾攘攘、百花紛放的出版圈嗎?我問我自己,我想做什麼?我能做什麼?我曾經的渺茫感,會不會重複發生?說真的,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在台北二十四層樓,塵囂在腳底瀰漫著,小說家以簡短的字句言明將來出書要以一種低調方式,什麼也不說了!(說多了也沒用,是嗎?)最後,他用一種深刻而令人沉思的方式問:「好好想一想,你們需要我嗎?」
沒有經過實際人口統計,不知總數究竟有多少個台灣小說家,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某一片刻他們(有一百人嗎?)擱置筆或停止按下電腦鍵盤的短暫瞬間,他們也會自問或者問著那些隱形看不見的讀者:「你們需要我嗎?」
 易感而敏銳的大陸青春作家郭敬明,以他十八歲的雪亮之眼,在《幻城》一書的自述中說道:「我總是相信,和文學沾上邊的孩子,一直一直都不會快樂,他們的幸福散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如同頑皮的孩子遊蕩到天光,遊蕩到天光之外,依然不肯回來。」讀起來有一種讓人痛到心的理解。
 那麼究竟在這樣一個時代,文學除了滿足自我,滿足空洞的幸福,它還能做什麼呢?台灣大師級的小說家黃凡,沉寂了好長一陣子,讓人以為他完全遁世修行之後,也終於拋擲出令人震撼的強力新作。「這個國家得了譟鬱症,下一步便是瘋狂。」但真的是這樣的無解的答案,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群體的失落感又必須去到哪兒尋找一個迷宮的出口。
 我還記得那一天是三月中旬的陽光好日,久違的黃凡自台中北上,在忠孝東路四段後面的小巷咖啡館,丟出一個疑問:「在這之後,文學書寫的趨勢會是怎樣?」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彷彿透視著天機……
 「新復古與虛擬實境。」他下了一個結論。(說出來,算不算洩漏了什麼?)
 隔一個月後的四月第三個週末,南方朔在午後吵雜的星巴克下午茶中,對於我所感慨的文學無主流、眾說紛紜的焦慮,也顯得一派輕鬆,而露出他慣常的微笑,「這不正是最美好的時代嗎?」這個樂觀主義的答覆的反面,或許你可以這樣延伸意涵:你就是去讀,你就是去寫,你就是去編,你就是去出版,你就是去評論,你就是去做你自己,既然一切好不到哪裡去了,那麼再壞也壞不了什麼了。
 我一直想起《麥田捕手》中那個孤僻到不行的荷頓自白,「我想我最好是既聾又啞,這樣的話,就省得跟任何人說那些廢話。」他雖厭倦於說法,內心深處則自許自己為一個救世主,要在麥田中當一名捕手,為他人捕捉陽光。
 這不正是我們這些編輯人或小說家愚蠢的理想嗎?愚蠢地在文學麥田中一人手持一只棒球套抓取稍縱即逝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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