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孔現象學

　十月廿五日，周六午後，有風和陽光的日子。我把車停在光復南路旁，等同事接白先勇先生來。因為一會兒，我就要開車到士林，載白先勇先生到黃春明先生家。
　車子開上高架橋，走上中山北路，突然想起黃春明先生拿手的炒米粉，那是我們晚餐的主食。
　整個午後，傾聽兩位文學前輩敘舊之外，談小說、談文壇掌故、談明星咖啡屋、談《文季》和《現代文學》、談歌仔戲與崑劇……真是一場難得的聚會。
　由於晚餐太豐富有味了，我忘了應該要控制食量，不但大啖米粉，吃了越光米飯，還連喝了三碗湯，渾然像個農業社會的勞動者，不知自己肚腹的底。
　有味的聚會、有味的共餐，是多大的幸福啊。
　八、九月份之交，杜鵑颱風侵襲台港，當時人在香港，狂風大作中，在朋友家吃柚子冷蝦沙拉，喝熱呼呼的煲湯，做義大利麵，吃芒果甜點，喝很棒的咖啡，看著港灣風狂雨驟，心中卻一片祥和澹然，世界的狂暴於此不值懼怕。
　我特別會記得那些美好的人與美好食物相會而發出光亮的時刻，享用食物的滋味、享受情誼的豐饒，加上一些閒適的言談，時間特別會發出金色的光。
　我還記得去年的夏天，深夜和東年、林文義到了作家王定國南投的山居，有豐富的台式餐點和撲鼻的茶香。吳晟、莊芳華、王世勛、宋澤萊、利錦祥、廖永來……多位作家也聚在那裡，大家用餐、飲酒、飲茶，談辛波絲卡、卡夫卡。如果少了食物的豐饒，氣氛一定減色不少。
　焦桐在家中下廚的私房菜單、韓良露中義日合璧的美食盛宴，還有許多其他在朋友家中用餐相聚的記憶，我都常懷不忘。
　最近，聯文印行了青年學者作家徐國能的散文集《第九味》，想起多年前在一次評審場合，讀到他獨樹一幟的〈刀工〉，大為讚歎，想必國能也是識味知藝之士，君子，怎可遠庖廚？
　林文月教授的《飲膳札記》是當代散文一絕，不僅食單做法殷實可據，家宴的安排亦見用心之深，更讓人動容的是，聚會時的有情互動則駸駸乎高雅而淡如菊矣。
　作為編輯，我們也常常懷著準備家宴的心思，知味下馬來！文學是人生中一場又一場可以享用、可以陪伴我們靈思流動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