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九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無法NG的人生
許悔之
【閱讀經典】

《寵兒》:「另類」超過了「正統」

南方朔
【美麗時光】聯合文學邁入二十週年的回顧與展望﹝卷十五、十六﹞

世紀末不能承受之重

周昭翡
【特輯】你的我的詩歌節

詩在掌中戲中的運用

可樂王
【作家小輯】爐中煉丹取真純──徐國能

書窗偶拾

徐國能
【散文】
逃家
沈珮君
世紀末不能承受之重
◎周昭翡
 

 

 第十五、十六卷 169-192期

 《聯合文學》十五、十六卷,時間從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一九九九年跨到兩千年十月。
 面臨即將而至的二○○○年,我們的思考向度,開始變成:過去一千年的人類如何如何,未來一千年人類又該如何如何,歷史定位的問題,使命感的問題,讓作為一份在台灣具優良傳統的文學雜誌,不斷反省回顧,不斷邁步前瞻,該製作什麼專題?扮演什麼角色?所有的討論,都圍繞在這巨大千禧年的命題氛圍中。文學變得如此沉重。
 苦惱的是,那時剛剛全面電腦化,一向高度手工作業的編輯差事面臨巨變。文字編輯、美術編輯、印刷製版,都靠著電腦相互連線,我們不必再一篇一篇標示圈點,只要一個按鍵,電腦都會,電腦都懂,電腦一下子全部改了過來。但是電腦太聰明了,也往往把不必改的一起改了,動一動甲,乙就全自動跟進。就在不同軟體設計、相容不相容之中常常錯誤百出。成天,我們緊盯著電腦螢幕,還事倍功半。那真是一段不算短的適應期和實驗期。就像一向習慣一筆一畫手寫的作家突然開始學習輸入法,開始用電腦寫稿。有時腦袋一片空白。
 不斷發生「電腦跳字」的烏龍事件。找工程師來對質,總是無頭公案又添一樁。
 有一期忙到很晚,雜誌終要付梓,我放心收工回家。未料到半夜,還在工廠盯稿的當時印務組長王傳奇打電話到我家,語氣慌張的說,好幾頁字跳掉了,排得很不整齊,空格一堆,問我要不要趕過來看看,電話中我們核對了頁數,原來他講的文章是王文興教授《背海的人》下篇。(1999年1月《聯合文學》171期)虛驚一場。
 「那是作者的特殊寫法!」半夜被吵醒的我沒好氣的回應。
 那伴隨世紀末而來的電腦恐懼症,讓作為編輯的我,似乎應付電腦狀況所耗掉的精神,超過了對文學的癡迷和喜愛。一九九九年,我經診斷得了飛蚊症,總覺得跟可恨的電腦跳字有關。
 一九九九年,更慘的事在後頭。
 突如其來百年災變九二一!一剎時,整個社會都亂了方寸,慌了手腳。翌日我來到滿目瘡痍的辦公室收拾殘局。即便無心工作,雜誌還是得照出,時間迫在眉梢了,以數楨新聞圖片,再加上文學的圖說註腳,呈現九二一面貌。負責美術的周玉卿臨時換了一幅顧世勇作品「新台灣狼」作為封面,很能表現當時面對災變那種浮動、但也堅韌的台灣形象。這場災難,讓一向安居樂業、生活富庶的台灣受到劇烈撼動。各種災情報導,啃噬著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成了台灣難以磨滅的集體記憶。因為限電措施,每天停電七小時,印刷廠進度備受影響,雜誌史無前例整整慢了一星期出刊,異常疲憊。出刊後,接獲發行人張寶琴女士電話,她讀到當期編輯室報告,我引用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猶太裔作家埃利•威塞爾的話。(1999年10月《聯合文學》180期)她說在美國曾聆聽威塞爾演講,對於猶太民族流離失所的歷史印象深刻,她認為從苦難中產生的文學最能表現人性真實深刻的面貌。發行人的來電讓編輯部受到鼓舞,我想起,當時心裡有一個期望,希望能走訪災區策劃專題,在《聯合文學》中持續呈現最寫實的報導,以文學棉薄之力,記載並反省這重大災變發生的意義。可惜後來,我也像一般人一樣在俗務繁忙中逐漸淡忘了,直到離開《聯合文學》,才第一次有機會走訪災區。這是至今感到遺憾的。
 二○○○年春天,在一片混亂的選舉聲浪中,我們決定回歸文學精純的質素。製作「閱讀波特萊爾」(2000年3月《聯合文學》185期)。我記得,和當時編輯蔡逸君驅車到陽明山,造訪胡品清教授,這位早年旅法,譯出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的女詩人已年過八十,詩人熱情洋溢、侃侃而談。空氣中都變得十分波特萊爾!
 下山時,蔡逸君說: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都還沒出生的時候,胡品清老師就去了巴黎,還譯了波特萊爾!
 這就是文學的力量吧!
 我大學曾修過胡老師開的「詩」。胡老師教我時已七十歲,她來上課還喜歡戴墨鏡穿迷你裙,引來我們這些不肖學生竊竊私語。事隔十多年,我上山拜訪她,聽她談波特萊爾,深深感受到這位浪漫女詩人一向充滿無畏的美麗和孤絕,那一刻,文學流盪在我內心的璀璨和豐實,如同陽明山花開得奪目絢爛。
 二○○○年三月,台灣熬過了總統選舉,首次政黨輪替了。社會上瀰漫著奇特的口水戰,聲嘶力竭。一日,當時的總編輯初安民突然從辦公室走出來,皺眉搖頭嘆道:「雜誌賣得真差!」啊,說的也是,此時此刻誰來讀文學?
 二○○○年七月,《聯合文學》改版,變成橫排。
 我讀完了古巴國父何西•馬帝若干作品,和當時任教於輔仁大學的張淑英教授相約在夏日午後,討論關於製作何西•馬帝專輯。我決定搭299路公車前往,從「聯合報」一路晃到「輔仁大學」,越過了整個台北市,經過三重,再到新莊,我好幾年沒搭過公車,車窗外的景觀不斷轉換著,睡去一回又醒過來,時光悠長,艷陽高照,竟感覺到公車裡漫漶著一股濃濃的雪茄味道。恍然以為這是一趟古巴之旅。
 那回和張教授相談甚歡,何西•馬帝的政治與文學生命,和傳奇古巴的歷史相互輝映,至今仍讓我十分著迷。
 改版當期,陳映真以兩萬多字的長篇大論回應陳芳明在聯文刊載的〈台灣新文學史〉(2000年7月《聯合文學》189期),引起了熱烈迴響,多次探討台灣文學史的相關會議上,都引述了兩人的文章,並提出看法。論戰甚至延燒到對岸,也引起大陸治台灣文學史學者的高度關注。年輕時,讀陳映真的《山路》、《趙南棟》等,他的小說敘述的時代性與表達人類內心的情感,都有不可言喻的巨大魅力,趁這回論戰,我向陳映真邀約小說稿,得到首肯。我們的約定是:沒有時限,但一定得交!此後,每隔一陣時日,我如期電話問候,那端陳映真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會立刻先說:「周小姐真抱歉,我還沒寫好。」我鍥而不捨的騷擾持續了一年,終於接獲陳映真的中篇〈忠孝公園〉。大師出手果然不同凡響,我以為〈忠孝公園〉是台灣近年來小說創作的成績當中,難得的鏗鏘之作。陳映真說,若不是我長期耐心催促,這篇小說恐無法寫就。這是我編輯生涯中頗感得意的事之一。
 一九九九年六月,「文學與我」專欄刊出我採訪英業達集團溫世仁先生談文學。那次預定採訪的時間是四十分鐘,我卻和溫先生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一聊兩個多小時,他問起我,關於寫作的種種,問得十分深入,像一位專業的文學採訪者,讓我一時感到角色錯置,我成了被訪者,而他是採訪者。他說他最大的願望是寫小說,希望有一天能如願以償。溫先生題贈了幾本著作給我,並送我到電梯口,毫無大企業家的架子,言談之間,充分流露出對文化人的敬重。很多企業家參與文化活動,有的是附庸風雅,有的為打造企業形象,而溫先生是真的喜歡,並深信文化有巨大的、潛移默化的力量。驚聞溫先生辭世時,我內心有說不出的不捨和悵惘。
 二○○○年五月,《聯合文學》大篇幅刊載黃國峻中篇小說〈度外〉,文壇注意到了這顆閃亮的彗星。文末附一篇專訪,他說,「我只是在石頭上跳舞,」國峻笑容靦腆,每來辦公室會客氣喊我一聲「周主編」,來信亦如此。直到有一回在國峻家聽他彈鋼琴。我一時技癢彈了幾支古典曲目,國峻和我不同,我從小習琴,師法傳統,得過制式比賽大獎;國峻自修彈了一些爵士,他手指修長,觸鍵時頗有張力,像蜘蛛努力在結網,不十分流暢,但是節奏掌握和情感表現極為獨特,看似隨興不羈,內裡像越繃越緊的弦,彷如走鋼索、下險棋,緊張精采,爵士被他彈成如此這般,一如他畫畫寫作的風格。我們竟因鋼琴聊了開來,我說「你還是在石頭上跳舞」,他依舊笑得靦腆。那以後他開始叫我「昭翡姊」。他走前一天,我們在郭強生導的戲上遇見,他過來跟我招呼,問起我離職後的日子。他說,這樣很好,妳會有時間多做自己喜歡的事,比如彈琴。國峻這樣細膩,那時的我確有許多時間窩在家彈琴。我想,國峻這樣與眾不同,所以做了與眾不同的選擇。
 十五、十六這兩卷,登了多篇袁哲生的小說。從作品中可以看出這位五年級傑出小說家風格的丕變。我讀到〈密封罐子〉(1999年1月《聯合文學》171期)時打電話給他,我說我不喜歡這篇!這樣文字溫柔,可是冷靜殘忍!我讀到〈天頂的父〉(2000年4月《聯合文學》186期)時打電話給他,我說我喜歡這篇,有一點搞笑的,人生歡快些!哲生說他在嘗試別的路子,希望人生歡快些。我大三時認識哲生,我們都在陽明山讀書,有一回一起去吃士林夜市,我們都寫了點東西,我問哲生:「以後你會繼續寫小說嗎?」哲生說:「以後的事我哪知道!」我則斬釘截鐵說,我要繼續寫小說。離開學校沒多久,我很快就不寫小說了,過了多年卻開始讀到哲生的小說,一篇又一篇,越寫越好,每每有驚嘆。我回想起最後幾次和哲生聊天,一次是他得知我要離開職場,他說:「總要有個目標吧!別休息太久。如果妳想要找工作的話,看想找什麼樣的工作,我幫妳注意。」我總覺得,這樣的友誼,真實、恬淡而深遠。那晚聽聞哲生離開,一夜輾轉不能眠。想起他有一次教我怎樣捲菸草,還示範了好幾次,我深夜起身捲菸抽菸,一邊翻讀他的小說。想到哲生跟我說「要有目標」那樣的話,只不過去年的事,小說家自己呢?
 哲生的告別式我想了很久不敢去,也許很真實的人生該當如此,可我不願面對這沉重殘忍的結局。
 南方朔的「文學願景」,舒國治的「浮游地圖」,蔣勳的「寫給Ly's M-1999」、「少年台灣系列」,王壽來的「拾藝錄」,趙毅衡的「文人軼事」,東年「我是這樣說的」,張大春「小說稗類」,廖咸浩「愛在世紀將末時」等,都是這兩卷持續或新推出的專欄。
 我從三十三歲到三十八歲任職於《聯合文學》,一共五年。那歲月,如流金閃爍。編輯這門技藝的學習,一如工匠,精心專注成就一件工藝品,需要千錘百鍊,有不能承受之重,但是至少,我學到了作為工匠的謙卑。因為浸淫在文字中,那細緻的美學品味,生命被更豐富、更高度的開發了,變得如此飽滿、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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