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九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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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無法NG的人生
許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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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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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王
【作家小輯】爐中煉丹取真純──徐國能

書窗偶拾

徐國能
【散文】
逃家
沈珮君
逃家
◎沈珮君
 

 我親愛的大狗離家已幾個月了,朋友說,牠只是被春天空氣裡飄散的費洛蒙味道搞得抓狂,一隻三歲的大公狗怎麼忍得住誘惑,只要牠玩夠了,就會回來了。但是,春天過去,夏天也過了一半,牠卻徹底在陽光下蒸發了。
 這已不是牠第一次逃家。
 那一次,我起床發現牠沒有親熱的來迎接,顧不得蓬頭垢面,顧不得服裝不整,我穿著拖鞋就狂奔到我們常去的小山丘上,我狂喊牠的名,廣告裡追情人的畫面也不過如此,當我嗓子都喊啞時,牠終於出現了。
 牠跟在一隻小黑狗後面,小黑狗嘴上拖著一條像舌頭一樣的長條物,應該是食物,我那隻可悲的大狗,卑微的在小黑狗尾後一公尺的地方,牠貪圖的應是黑狗嘴上那條像舌頭的食物。
 我不知是黑狗把牠帶到我面前,以擺脫有牠三倍壯的牠死纆,還是牠把黑狗帶到我面前,總之,這一大一小的狗就出現在我面前,拖著那條像舌頭一樣在我看來惡心、牠們看來美味的食物。
 牠看到我時,眼神恍惚,好像不認識我。我也因牠的恍惚而迷惘,不太能確定牠是我的狗,或者,我是牠的主人。牠只不過逃家一早上,但我們中間突然有一種斷裂,增加了很多思考空間,我和牠都花了好幾秒想了一下誰是狗、誰是主人的問題。
 那幾秒,應該就是恍惚。
 在某一剎那,我其實相信牠是我的主人,牠讓我這樣不顧形象、聲嘶力竭在這個小山丘狂喊一隻狗的名,而且焦慮得顫抖,幾乎落淚,並且恨恨的安慰自己:「跑了也好,至少我不用替牠送終。」
 我其實是牠的愛奴,但牠逃了。
 現在牠在我眼前,我卻覺得陌生,我叫著牠的名,牠搖一下尾,恍恍惚惚走過來幾步,就在那一剎那,我清清楚楚看到牠的眼睛回神了,同時牠卻立刻回頭就跑。
 牠不要回家,即使已逃家一早上,牠還沒有後悔。
 牠居然沒有後悔,這才是令我傷心的。
 我不怪牠想逃家,連我都曾想逃家,但牠怎能不後悔,我們給牠這麼多這麼多的愛。
 每回天一冷,丈夫除了立刻搬出大被子在我們床上,也立刻給牠鋪上毯子,聰慧的牠心領神會,躺在毯子上,前腿交叉,大大的頭滿足的擱在腿上,牠的滿足,滿足了我們,一個家,一條狗,兩個人,幸福不就是這樣嗎?溫暖不就是這樣嗎?
 以前,我總認為溫暖就是這樣。我從小怕冷,冬天晚上即使蓋再多的被,手腳也是冰的,結婚後,丈夫像一團火,我開始會踢被,半夜經常赤身在被子之外,丈夫半夢半醒之中,總會幫我把被子再蓋好,從頭到腳,嚴嚴密密,但被子的重量常常讓我作噩夢,每回我在「啊,啊」的夢囈中驚醒時都一身汗,然後聽到牠也在房門外嗚嗚嗚或汪汪的作噩夢。
 一隻狗會作什麼噩夢?
 牠是這樣威武雄壯的一隻狗,再加上無辜的眼神,每回帶牠出去,很多人都驚呼:「啊,拉布拉多」,牠友善的回應每一隻摸牠的手,我則是抬頭挺胸,人家狗仗人勢,我家人仗狗勢。
 我喜歡抱牠,但四十公斤的牠,無論如何不是讓人抱在手上、腿上摩挲的,我把臉貼在牠柔滑的毛上,勾著牠的頸子,一遍遍叫著牠的名,這是我每天早上出門前晚上回家後都要如儀式一般搬演的,牠配合我,一動不動的站著,但眼睛充滿警戒,牠為什麼這麼緊張?
 牠為什麼這樣害怕?
 我回家時,牠都會熱烈的在客廳門口迎接,歡天喜地的跺步,我一進門,牠就在我身上四處聞,好像我在外面抱了人家的狗,牠尤其喜歡聞我的長裙,想從我拖地的長裙聞出我今天去了哪裡,作了什麼。
 牠在疑心什麼?
 我是這樣這樣愛牠,每天早上醒來,我還沒睜眼,就聞到牠的味道,我想起一個男人描述他對一個旅美歸來的文學大師的仰慕:「我只要想到我正跟他在同一個城市、一起在聞同樣的空氣,我就興奮。」多麼令人心動的描述,很感官,又很形而上。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愛,這樣靈性,這樣肉欲。
 我也是在嗅覺裡,體會我和牠的關係。是的,我在牠的體味中甦醒,牠是一隻狗。
 一隻狗,活在戒律中。戒律之多,如同天羅地網,家裡的牆上地上天花板上,寫滿了法條,到處是禁地,到處是禁忌,禁地和禁忌,二十四小時不停的誘惑牠,挑戰牠的野性,餐桌上永遠有肉,有麵包,或蛋糕,巨大的牠只要抬起大腦袋,一覽無遺,然而,牠不能越雷池一步,只能流口水。
 丈夫說,這是馴化的過程。
 在牠咬壞兩支手機、六件衣服、十五雙鞋子之後,在牠一次被打得嗚嗚大哭之後,牠終於改掉拉布拉多愛咬愛啃的本性,只是有時牠會在我不在時,把我鞋子叼在牠的毯子上睡覺,有時牠就只是看著我的鞋子發呆。
 牠的馴化,是丈夫的成就。有時,我們回來,牠在門口歡喜迎接,丈夫威嚴的喝一聲:「今天有沒有做錯事?」牠如果闖了禍,會立刻一臉慚愧,匍匐在地,屁股蹺得高高的領打;牠如果沒作錯事,則抬頭挺胸趾高氣昂。我常又笑又嘆的跟丈夫說:「你好像牠巨大的良知,牠看見你,就看見自己的良知。」
 其實,丈夫只是牠的律法,不是牠的良知。只要有機會,牠的本性會戰勝律法。
 有一次,牠吃了廚房一鍋肉,丈夫狠狠的打了牠,重拳嘩嘩啦啦落在牠的頭上、身上,牠沒有逃,沒有抵抗,甚至沒有哀鳴,牠異乎尋常的平靜,貼在地上的大頭一動不動,甚至沒有恐懼,我在牠眼中看到認命。
 認命。一鍋肉換一頓打,對一隻狗來說,物超所值。
 還有一回,我們外出回來,桌上的蛋糕不見了,先生暴怒,這次牠又躲又叫,連尿都嚇出來了,最後,先生一腳把牠踢到院子去。我哀傷的進臥室,牠的大頭正在窗外尋我,牠直挺挺站在那裡,我們隔著鐵窗,四目相視,我嘆了一口氣:「你就是不爭氣」,牠低下頭走了,走到院子裡最遠的角落。牠剛從流浪動物之家到我們家時,就是躲在那裡。
 我隔著窗戶的鐵欄杆看牠,覺得牠好像在鐵籠裡,丈夫正好進房,我問他:「牠當流浪狗會不會比較快樂?」丈夫哼了一聲:「當流浪狗也要有當流浪狗的本事,你看牠來時骨瘦如材,牠恐怕連跟小狗搶東西吃都搶不過。」
 牠第一天到我們家時,連吃三大盆狗糧,吃第三盆跟第一盆的速度一樣快,後來我們發現牠好像永遠吃不飽,他們說,拉布拉多都這樣。一個朋友養了一隻拉布拉多,三年開了兩次刀,一次從肚子裡拿出三個高爾夫球,一次拿出一根幾乎沒啃就嚥下的骨頭,那個朋友恨恨的說,絕不要再養拉拉,牠永遠吃太多,永遠吃不該吃的東西。
 什麼是不該吃的?人和狗的定義不一樣.即使人和人的定義也不一樣,就像口交算不算作愛,全天下人都認為算,柯林頓跟全天下人說他認為不算。
 你沒辦法跟一隻狗辯論,狗也沒辦法跟你辯論,你可以打牠,讓牠害怕,但你不知牠在想什麼。
 後來,我告訴丈夫:「你要打牠時,請叫我迴避,否則對你不好。」
 我知道丈夫是愛牠的,每回說到牠時,丈夫都眉飛色舞;丈夫晚回來時,還打電話回家,說先幫牠開燈,以免牠害怕。
 丈夫是一個從來不說愛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愛狗和愛我。我不容易睡,他總是等我睡著了才上床,只因為我曾說過,他如果比我早睡著,我就更睡不著。有一回,我們正在作夫妻會作的事,我突然哭了,他沒有停止,更起勁的作著,事後他的說法是,他從沒看過我作愛時哭,新鮮的經驗讓他興奮。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哭。
 這回,牠真的走了,就像那些自殺的人,說了很多次之後,終於作了,而且成功了,熟悉他的人錯愕,一口一聲沒想到,早有那麼多跡象,早聽他常說不想活了,但真的發生時,他們仍說啊真是沒想到,這些熟悉他的人像是從來不認識他。
 我早該想到。現在回想起來,牠應該有憂鬱症,這一兩個月,一向狼吞虎嚥的牠吃狗糧時卻慢條斯理,甚至還幽幽的嘆氣,有時在先生對牠說「OK,開動」時,牠好像聽不懂,看也不看盆中的食物一眼。先生說可能是狗糧換了牌子不習慣,可能是太熱了,可能是牠覺得自己該減肥了,可能牠想暗示我們一隻狗愛吃的是生鮮牛肉,不是像水泥似的狗糧。
 牠的胃口不好,我們把它當新聞,當笑話。
 牠吃得少,卻越來越胖,我去美國半個多月回來,家裡唯一的變化就是牠,牠更胖了。
 十年前,一個賣車的朋友,夢想開一家歐式咖啡館,後來他去義大利學煮咖啡,一年後,在台北東區開了一家精緻的咖啡館,他一百多公斤的體重,一下減了三、四十公斤,他說:「我身體裡那個巨大的夢孵化了,所以我就瘦了。」
 牠莫名其妙的胖,是因為牠身體裡有一個不能孵化的夢嗎?
 牠走了,是去追牠的夢嗎?
 牠失蹤後,我常去山丘上叫牠的名,我還在社區裡大街小巷到處叫牠的名,我到一切我們去過的地方叫牠的名,十天半月過去,我忽然發現這是悼亡,憑弔那些逝去的歲月。我四處叫牠的名,像招魂,像一個告別的儀式。
 但,我仍沒死心,每天起床出門時,總幻想著門一開就看見牠坐在大門前等我們。下班回來,開著車子轉進家附近的小巷,我心就開始跳,任何一隻跟牠大小彷彿的狗,我總以為是牠,搖下車窗叫牠的名。後來,我連看到一隻肥貓竄過眼前,心也狂跳,我才知道自己病得不輕。
 丈夫安慰我,也許牠已經找到一個更愛牠的主人,也許牠真的覺得流浪的日子比較好,牠又回到街頭自由自在了。
 我卻夢到牠被關在鐵籠裡,鐵籠用的是密碼鎖,我一直換數字試密碼,醒來照例一身汗。
 找不到密碼。
 牠最怕鎖門,連我把臥室門關起來,牠都會焦慮的跳起來用狗腳撥門把,我問丈夫:「如果牠的新主人把牠關在鐵籠裡,牠能活嗎?」
 「能活的,能活的。」
 我們不是都活得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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