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花火與星空
許悔之
【心靈辭典】

永恆

王浩威
【閱讀旅行】
臥遊埃及
黃光男
【第十七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
荒山石堆
林彬懋
【評審意見】
如何實現小說的「真」?
東 年
文學獎的困惑
郝譽翔
臥遊埃及
◎黃光男
 

 朋友來電說,四月份要到埃及擔任國際版畫展評審,並且說天氣可能不比台灣溫和,言下之意是很熱了。
 是嗎?埃及這個古老的國度,孕育世界文化史,開啟了人類生機與文明,其發展的軌跡必然有重大的傳奇,或說是有它不凡的條件,諸如埃及金字塔、尼羅河,或沙漠風情的印象,都令人有一窺究竟的衝動。
 有如巨大神靈籠罩在眼前,似幻又真的傳說或故事,綺麗閃耀,如風絮飛揚,飄散在人類的記憶裡。數不清的愛情,和人類啟智一樣,越久越陳。有些是英雄美人的纏綿事,有些是苦難的圖騰,任誰都得在一遍又一遍的翻閱有關埃及的種種。就說是「天方夜譚」吧!那飛毯高低起伏的颺風,生動活潑的場景,不扣人心弦,而且仙境之妙,羨煞了凡間的人們,尤其滲入人性的愛情、事業、得道多助的情節,常常是受到妖孽陷害後的舒解,這種一緊一鬆,一正一邪的輪迴,在東方不是常以天堂、地獄的二元對比,使人生多了更為繁複的糾葛嗎?
 或說埃及不屬於東方,也不在意西方,但神話的內容,都在描繪著一份兩個不同世界輪廓中,卻是兼而有之的擺盪,尤其是神力的使喚,忽東忽西的,正如人面獸身的組合,那可咀咒的或加持的力量。山海經的神靈往往超過鬼魅的法力,「玉堂凌霞秀,王母怡妙顏」的讚許,不正是人情的投射嗎?而希臘眾神中的宙斯又是如何呢!這些傳之久遠的故事,雖是栩栩如生地展開人性的思考,卻未若埃及更古更綺妮的神力。生前的、逝後的、已知的、未知的交合在一起,使人不知是那一樣的屬性,究竟在當下,還是未來!
 神因人而在,人依神而自在。那麼人的生活與生命,又是怎樣地繁衍著,千古不移的信念又是什麼呢!或許埃及的土,以及埃及的神,主導著埃及人的生存與文明,都是神賜的吧!由此至今,一條貫穿埃及的動脈──尼羅河,綿延數千里。她有埃及母親的傳統,事實上孕育埃及人生命的源頭,因為她的存在,數千年來或更久的年代,由於河水的豐沛,帶動的泛期,千年相濟在幾乎是稱為死亡之丘的沙漠高地間,促使河岸三角洲的豐饒,自開羅為首的大都市,或是相聚在河溪的鄉舍,有足夠的生活條件,發展了高度的文化。
 這尼羅河與埃及是分不開的,所以希臘人說:「埃及是尼羅河的恩賜」,不僅如此,尼羅河也賜福了埃及人,以及他們的法老王。這條河脈,輸送來的平安、幸福與繁榮,但卻有年年在洪水驚悚之後,人們週期性的抗拒與適應。說是逆來順受的習慣,不若想到天命如此。這個天神又是何等的神祕與超能,能給大地帶來肥沃的田園,使人們在此栽植玉米、葡萄、麥桑的,又可養殖牛、羊、雞、鴨等家畜,甚至野生動物馬、象、獅、虎與駱駝等等。幾千年以來,與人們最直接的牛群與駱駝,不是都成為埃及景象的標幟嗎?公牛的漩渦是否與蘇美人的崇拜卍有關?還是牛就是人類初發的動力,也是人類最初的好朋友,當今在印度不是有廣大的地方以牛為聖物嗎?哦!扯遠了,但埃及古代神殿壁畫公牛為首的組合,至今仍然神彩奕奕;駱駝就更普遍了,在埃及圖片上,常見是埃及人騎在背上迎著晨曦或夕陽走過金字塔前的背影,不正是埃及精神的象徵嗎!儘管在中東地區,或中國的新疆也可看到成群結隊的駱駝,卻只是埃及化的駝影更具真實!
 或許是環境的影響,有生物已不在尼羅河兩岸滋長,但沒有這一條埃及母河,如何能提供生命的能源,包括人類的文明史什麼的。有水斯有財,水利萬物,尼羅河的河道,渡船帆影,漁歌唱晚中,有誰嚐鮮!不在魚蝦,而在水濱的種種聯想,不是主食的佳肴,應該水產之外的乳酪或椰果?幾千年來未曾改變的食品,依然香醇垂涎。遊客再三望著滿街小販擺設的小吃,不論吃的、用的或喝的,叫人新鮮好奇,只是不知其味,不敢輕易嘗試,倒是來此西方世界的瓶水很受用。
 有如趕急似的,依水沿岸重點訪開羅,現代化的市容、科技材料的建築,比之古代的築屋,是有大大差異的,但在沙洲上,岩石道途中,那一份歷史的腳程,仍留有深刻的履痕,或在新舊街道上,恰如印度新舊德里的再現,有人汲汲於現代,所以情智析理清澈,只是有些兒冷漠!有些人則是「人間本兒戲,顛倒略似茲」的安貧樂道,吶吶然牽著驢馬過街啃著椰餅充饑。看看黑袍蒙頭的婦女,在街角吸水煙的老翁,以及嬉戲於弄巷的孩童,拿著扁擔與竹枝兒,不知是否在玩騎馬遊戲。匆匆一瞥,香水店、陶器坊、皮草屋、麵包攤、綴畫,以及金飾銀器的,有中東的影子,或者說是由此而發的原始點。我們看到的現代埃及風格,是複雜而豐沛的文化燦光。因為最新的必來自最古的,埃及文明循序漸進,歷久彌新,看那不知是英國紳士式的汽車,或法國浪漫情的巴士,以及守住城牆的猛獅造像等等,乃是二十一世紀的新視覺,仍是個藏金戴銀的門庭景觀。
 尼羅泥水流過歷史、流過歲月,也流過無數傳說與征戰的日子。都是現實的存在,也都有承繼的根源。好比作為尼羅河女神的依西斯(Isis)的奉獻,乃是每年定期泛濫的神靈,是說祂的眼淚淖落,就尼羅水漲之時,雖然使民眾飽受驚慌之苦,卻又為人們帶來肥沃的土壤,在愛恨交加時,神靈昇華了,也偉大無比。至今仍然受到大眾的祭祀,也成為埃及的文化特色。是水神、海神,還有山神、天神、大地之神的。埃及的神祗,豈止如此,那遠古蒼茫處,約為千年萬年,或更古的年歲,埃及人就在這裡營生,其衍發處,尚可在河谷山岩中見到蛛絲馬跡,圍繞在山與水之間。而這個尼羅河三角洲,孕育人類文明的同時,神話是相繼產生的。至少,尼羅神超越的時空,而後演變成了唯一真神者,都在演化中存在。諸如主掌知識、學問、文學的托托神;主掌太陽與天的化身阿努比斯神,還有天神、陰府之神。神祗的駐地啊!埃及神在遠古,也在現場,令人目炫的是法老諸神呢,還是希臘天神,或者是拜火教,以至於基督教、回教的,在時空更替,人情變易,神都具有一定性的權勢!當下的回教生活,可在各類清真寺見澄,阿拉主神佈福的埃及世界,使人很難想像古埃及時的神跡,包括了神殿的建立,就有使人目不遐給的景象,圍柱、方瓦、石階,沿著河岸輻射狀排列了古今依序風格,或許發生在失去代代失傳的機制,但仍可在城市牆角看明,神的主宰是人的行為的引力。
 看吧!路克索神殿中的埃及神與自然,神是真理、神是生命、神是父母……神創造宇宙,有如空氣、陽光與水源;而後的米尼斯王或選擇離開埃及的摩西,以及亞歷山大等領袖,不都是依持神的旨意而行嗎?只是神的名字更改了,法力卻是未變的,人都有所選擇,也都在堅持。稍晚的拉美色烏斯宮、丹得拉地神殿吧!還有數不出的種種祭壇。那「丹木生何許,迺在密山陽」的風光,蒼冥神祕聽梵音石,是經文的複誦。直達當今的回教可蘭經。也有近幾千年的歷史了,太多數的信仰在朝向麥加聖城祈禱。信仰之誠,可感天地動古今。在信念的領地上,沒有偶像,沒有不同,只有宇宙間的聲紋色路,以及在經緯交織的圖象,祂掌握了一切。
 都是宿命的,人生因果,今生前定或陽滅陰生,埃及人究竟怎樣看待自己,又如何營造來生,從國家政權的更替,到生命的明滅,有一套完整的因果論述。要不然早有精密的社會組織與政治制度,加上科學、人文與藝術的發展,埃及人早已超越世界各民族的文明成就,卻在這種高度文化的推演之下,似乎停頓在某項等待中,尤其神靈的守護是引以為重的。至於過往風雨,只當命運安排,來生的啟明才是今生奮鬥的重點。
 我們得以停下腳步,看看埃及人如何適應環境,又如何克服環境,包括了生與死的生活哲學。尼羅河繁衍了埃及文化,也開拓了生命的曙光,現實的物質與寄望的精神,交織在環境的事實,所發展的文化體,便在價值肯定與文化認同的意識上。諸如建築藝術在人文生活的設計與需求,如水岸的祭典,更可貴的是天地之間的冥思,一集馬兒或駱駝,一種植物成長都可能成就歷史上的大事。譬如說埃及被波斯、希臘、羅馬、土耳其征服時,據說是因為埃及沒有原生馬的速度而屈服了,而法老看到尼羅河岸有睡蓮花的綻開,興奮地命名為王之花(King),而使蓮花圖案傳到希臘、波斯、印度,至今在很多的建築圓柱底座雕,還可看到蓮花座的,至於佛教的蓮花崇拜是否有關,文化史當可一探究竟;還有睡蓮藤蔓的紋飾,在西歐、在巴黎家俱飾紋,所謂的藤蔓紋是否象徵了某些浪漫呢!
 美在生活,也在創作。埃及文明綜合了自然力量的可能建立,更早於其他古文明的發展,在人力之外,包括風雨、陽光以及猛獸毒蛇的,不就是被震懾的對象嗎?這些便成了遠觀天象,近取諸身的膜拜象徵物象,於是象形雕成圖騰,圖象拼成的文字所發展的拼音文字於焉產生,西方文字組合,不知與此有所關聯?哦,路克索神殿,控,美士二世的方尖塔上不是舉證歷歷的屹立在大門前?被運走羅浮宮前的另一邊碑雕,也在巴黎遊客前晃動,好像說我何時可以回家呀!這些似圖案又具文字意義的埃及精神,與更多的民俗工藝、雕刻,均在生活美感中滋生,存在了萬年千年,使埃及更具文化品質的意義了。
 另一個場景是世人無法抹去的記憶與印象,駝影孤身千里道,塔尖相映法老身的沙漠地帶,是富庶尼羅河岸外的地景,若說是億萬年的地球變化,將是個可畏的神奇,河岸的東面方向,恰是風沙起兮塵飛起的區域,雖有些兒不解的苦難,但作為開羅的安全屏障時,它成為異城風光的寶地。是的,不滅不死的埃及神靈,法老王的永生在身軀上著力,除了便之不腐滅的方法外,在陰間的宮殿,可能要有更艱辛的造景,於是金字塔就出現了。在數千年前,取材選地,糾工興建的場景,可以想像出威權與順從的對比,驕奢與貧苦的分別,以及天命如此的無奈,國王外皇親國戚都相護在人間與陰府,也都在權力的維下,有永生不滅的生命與權力。
 那木乃伊的製造,在不死的意念下,層層包裹,件件金銀的封棺,然後隨著生前的富有,把寶藏與人情一起埋鎖在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地府裡,除了在墓道或塋室中記載主人的生前事跡外,也道出自己的願望與復生的希望。即被褻瀆的,否則……否則啊!必受天打雷劈的。哈!可能嗎!不論是吉沙金字塔群或是各處神殿遺跡,都在顯威呈勢,只可惜祂有時可能也靈魂出竅,要不然那不腐的身體──木乃伊,有法老王、有女王,也有下埃及的諸王。甚至埃及艷后、小王子、小公主,或動物的安靈佈施,而今成為好奇民眾一窺究竟的對象。
 當然非有科技無以建城,非有人文不能言美,埃及屹立在非洲之東北方,上有地中海,旁有紅海,又緊鄰非洲大陸,在沙漠飛揚、黃沙滾滾之際,之所以仍然受到列強征戰不斷,必有其可得之利,可居之財,包括宗教更迭與信仰。更具體地說,宗教與神,穩固了埃及的彊域,也奠定大眾生活的信心,那靈魂不滅,來生更好的希望,別說是木乃伊,或與自然同在的兩極對比,就非人種來說,埃及似乎也獨具格的。
 「飄飄西來風,悠悠東去雲」處於東西文化的埃及、古代與當下,有說不完的故事,也有看不盡的人情,興衰哀榮都遠去,喜怒歡愉的彩衣,隨著日出日落明滅,不在過客的關注上,卻深藏在命運的鎖練裡。金字塔之造境,不如幾何學的真切,駝影鈴聲,搞開宿醉的心靈,人性若有情,可以在言談外,加入些許關愛,埃及在歷史也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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