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

　這些年來，台灣的文學獎是漸趨寂寞了。到底問題是出在哪裡呢？是因為網路興起之後，作品發表的管道多元，以致降低了文學獎的能見度嗎？還是喜愛文字創作的人口，已經被視覺影像等多媒體所瓜分掉了呢？總之，每年透過文學獎的評審過程與結果，所建立起來的一套小說審美標準，也似乎越來越受到質疑，甚至隱然浮現出一條代溝。就拿最近幾次的文學獎為例，評審們普遍感到年輕一輩的創作者只會喃喃自語，耽溺在一己狹隘的經驗之中，脫離現實不說，還缺乏社會關懷。然而年輕一輩的創作者心中又是怎麼想的呢？他們恐怕會以為這套寫實主義的文學觀，只不過是食古不化的老調罷了，早就與當前在虛擬世界中狂飆的E世代、網路世代脫節。看來，評審諸公憂心歸憂心，文學獎所面臨的困惑卻是越來越強烈了。
　到底文學獎是在發現具有寫作潛力的青年？還是在將上一代的文學觀，強加諸到下一代的身上呢？或者我們換個方式來說，究竟一篇好的小說，必須具備什麼樣的質素，才能使它得以跨越世代的差異？如果回到二十世紀中文現代小說的發展史中，去尋找所謂「好小說」的標準，我們便會發現，這個標準其實是隨著時代而變動不羈的，它大體上可以歸納成以下兩種文學觀的對立與交替：以社會人生至上的「寫實主義」，以及以藝術至上的「現代主義」。然而這兩種文學觀是否必然就要如此相互對立，劍拔弩張呢？衡諸西方小說，則恐怕未必。
　一篇小說若僅有炫人技巧，耽溺於文字的堆積，而無法對人、時代以及土地提出獨到的觀察，那麼必定是失敗的。反之，一篇小說若對社會有具體翔實的描寫，卻無法展露新意的話，那麼可能還比不上一篇新聞報導。因此，「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絕非對立的兩極，如何在小說中兼而有之，透過創作者獨到的目光將外在現實予以重組，深掘生命的複雜、幽闇與神秘，才是小說最重要的課題。
　以此觀點來看這次新人獎的參賽作品，就會發現它們並非多是喃喃自語的，其中有許多篇小說都是以社會現實為主題。譬如寫地方選舉的〈夜半腳步聲〉，寫廟會的〈刈香〉，寫醫學的〈腫瘤科醫師手札〉，批判廣告商業行為的〈象牙糖果屋〉，以及文字功力一流的中篇小說〈囚〉等等。這些作品雖可見作者的努力，但在現實的處理上，卻顯得力不從心，以致落入了陳腔濫調，甚至屢屢出現說教的片段，這樣一來，小說中的「現實」反倒給人虛假造作的感覺。這個現象或許說明了當二十一世紀來臨，資訊過度腫脹，人類的生活孳衍如卡爾維諾所說的「繁」之後，這一龐雜如蛛網的現實，已經成為寫作者不可承受之重了。
　無怪乎，出現另外一批我們姑且稱之為「內向世代」的寫作者，採取的是另外一條徑路。他們退回到自己的身體之中，彷彿蝸牛安居在不透陽光的小天地，細細刻鏤著身體的肌膚、紋理以及感官中最為纖細的神經。他們拋棄了故事，也無能架構史詩，只剩下自己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外界，任憑破碎的光與影在文字之間流動。〈失明〉與〈臨界〉便都是這樣的作品。〈失明〉是難得一件的女性書寫佳作，對於女性身體的成長，感官經驗的開發，均有細緻的描述，讓讀者彷彿可以聽見體內細胞嗶波分裂的聲響，聞到肌膚所散發出來的氣味。〈臨界〉寫的是青年的寂寞心事，娓娓道來，不慍不火。這兩篇小說在人物心理的描繪上，都有出色的成績，但是卻也犯了同樣的毛病，刻意安排的結尾，反而顯得矯情生硬。這是否再度印證了：寫作者只要一跨出自我的內心，面對外在現實之時，就不禁會手足無措起來？
　中篇小說〈橘子汽水〉和〈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也是自現實逃脫的作品。但他們卻藉由都會人類聰明的雜食與博學，另外以文字砌起一座虛構的世界。〈橘子汽水〉中拼貼了大量流行文化的符碼，音樂、電影、酒吧、資訊，可說是後現代版的「六經皆我註腳」。這些符碼一一漂浮在半空中，失去了根，輕飄飄晃蕩著，而貫穿其中的是作者玩世不恭的語調。至於〈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的作者必然對當前的文化理論相當熟稔，他把巷戰、廢棄的圖書室、迷宮、虛擬世界、時光等種種時興的元素，巧妙組合在一起，堪稱是波赫士加馬奎斯，加村上春樹，再加上王朔的〈動物凶猛〉。但就和〈橘子汽水〉一樣，如此一來，也難免使得作品的原創性大打折扣。
　巧合的是，這次中篇和短篇兩位首獎得主的年紀都比較大。他們的小說當然也和年輕一輩有了截然不同的風格，相對於年輕者的虛無縹緲，〈荒山石堆〉和〈忠臣逆子〉對於現實都有相當篤定的把握。尤其〈忠臣逆子〉在僅數萬字的篇幅中，卻幾乎把家族三代的愛情、革命與遷徙的故事寫盡。在這次小說獎中，我們看到了世代的差異，也促使我們思考，文學獎究竟有沒有代溝存在？而在代代傳承的文學大業之中，我們獲得了什麼？有什麼東西是接續不斷的？而又有什麼東西是正在不安地躁動著，想要宣告新紀元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