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花火與星空
許悔之
【心靈辭典】

永恆

王浩威
【閱讀旅行】
臥遊埃及
黃光男
【第十七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
荒山石堆
林彬懋
【評審意見】
如何實現小說的「真」?
東 年
文學獎的困惑
郝譽翔
荒山石堆
◎林彬懋
 

                 1
 大地還沒有甦醒的時候,我就睜開了雙眼;大概我的下意識正等著山麓下的祖普寺敲起第一聲的磬音,於是我移了移身旁燒成灰燼的牛糞,動也不想動一下。「鏘!鏘!」我聽見了,但仍是不想起來,連翻個身子都不情願。
 祖普寺又傳來「鏘!」地一聲。我老大不情願地將頭轉了一下,從四四方方的木製窗櫺看著外面仍是清晰明亮的星星,然後翻轉回來,雙眼骨溜溜地瞪著斑駁剝落的屋頂。我心裡有些想不明白,昨天這個時候,我還閉著眼睛--在被派駐在祖普寺的黨委書記驅趕出廟的這一陣子,我只要是閉著眼睛,身子連翻動一下都不情願。那種感覺是很徬徨的。
 後山的空氣開始震盪了。山腳下的祖普寺正在連綿的六字大明咒音裡復甦。我靜臥著聽著,想著昔日自己也是這聚音的組成份子,心頭不覺地熱了起來,於是我就翻動了一下身子。我的身子在冷冽的空氣裡翻動了那麼一下,就無法再心安理得地躺著,於是我一咕嚕坐了起來,不料骨骼呸呸啪啪地由尾椎一路直響到頸椎,令我好不驚嚇。想來泥石地實在是太堅硬了罷。
 我動了一下右手,拉了拉擠壓在脖頸附近的僧袍,又動了一下左手,前後拍拍僧袍上的泥土,然後提著袍子的底端站了起來。我才一站起就看到窗外的星星掉到山巒裡去,心裡一驚就趕緊低下頭去,從下往上地盯著窗口找了一會兒星星,嘴中卻不自覺地低喃起「嗡嗎呢唄美吽」,與山下傳來的咒音銜接得天衣無縫;我聽著密合的咒音就高興了起來,於是站直了身子,將僧袍整個抖了一抖,彎著腰又猛然抬頭,想將骨骼再抖出呸呸啪啪的聲響,不料這次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有些沒趣,有口無心地將咒音在嘴裡悶悶地哼著,權當清洗口腔。這樣胡亂來回幾次,口齒竟然生起香味,口水還咕嚕咕嚕地直往喉嚨灌去,在寂靜的空氣裡發出非常響的聲音。我警覺地捂住了嘴,有些害臊地四下環顧,硬生生地吸住了口水,喉嚨還不甘心地發出「呃!呃!」的抗議聲音。
 祖普寺忽然沒了聲音。我猜同修們現在正在禮佛,於是我也想拜佛;但是四下空盪的石屋泥地上沒有佛像,除了已經燒成灰燼的牛糞外就只有黃土。我一有拜佛的念頭就非拜不可,於是我就朝著西方跪拜起來。不料我才一跪下,膝蓋就痛了,看來這個堅硬的泥地比我想像的還要堅硬。我想了一想,就把護膝與綁手從僧袍的口袋裡找了出來,慌慌張張地佩戴起來。這下子我有了裝備就更加慎重,於是我首先將手合掌舉過頭,拉下到鼻尖,再拉下到心口,然後前伸,身軀仆地,地上立即被劃開一道痕跡。
 我站了起來,再重複手的動作,再仆,額頭卻碰到牆角。原來石屋從遍地牛糞的邊緣向西邊牆角延伸,可供迴旋的空間大概只比我的身軀大一點。我摸著額頭,有些不快地把灰燼踢散,這下子就多出來許多空間。我順手在牛糞堆裡撿了兩塊挑弄牛糞的木板,在手掌心裡握著,一手一塊,於是再度舉起手掌來時,木板就在頭頂上發出啪地一聲,劃在地上的痕跡也因此一道深過一道。
 石屋裡就算有佛像也黑漆麻烏地看不見。我只好在心裡觀想祖普寺裡騰空而至的四臂觀音像。這個觀想嚴實得容不下任何意念。如此一來,六字大明咒在肚子裡嗚嗚地叫,四臂觀音在胸口裡朦朧成形,身子卻在這兩個的間隙裡往前仆去,於是動作綿密得就算有意念也漏不出來。
 當然我這是在騙自己,因為我隨即心想,我在拉薩市轉了一圈,才第一天回到石屋來,就這麼規矩地聽從祖普寺長老們的話唸咒拜佛;長老們要是知道了,肯定是會感動的。我這麼一回想,意念就有些止不住,於是地上劃開的痕跡就顯得越來越輕忽。
 我警覺了,故意把木板在頭頂上用力一拍,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一跳;但是不成,意念一來就止不住,於是我就拜得有些心不在焉。這可不應了長老們說的,一有意念,做什麼都只能算是敷衍嗎?
 我不耐煩了,意念奔騰得連咒音也低沉不下,心口上的四臂觀音更是早已不翼而飛了。我悶吼一聲,就站立了身子往門口走去;不成調的咒音此時好似追趕不上前頭的聲音,硬生生地被切割在身後,悶悶地嗚叫了好一陣子。
 我有些驚訝咒音居然可以自成一格地在身後滯留,忽然發現石屋內的黑暗好似模糊了起來;或許這是因為我從牛糞上踩過去,灰燼就四處飛散,那個塵土飛揚的狀態令黑暗惹上一場灰白罷──以前我經常走在燒成灰燼的牛糞上,但是從來沒有發現牛糞可以有這麼多的灰土,大概因為我從來沒在黑暗裡踐踏牛糞,而灰白在黑暗裡總是過份地彰顯罷。
 這棟黑暗的石屋現在應該算是我的棲身之地了。但是這麼一棟用泥漿、木板與岩石蓋起來的黑闃石屋卻令我從心頭裡討厭起來──真是很黑闃的,那種墨黑的影子使得窗子裡的星星格外清朗。照理說,石屋不會這麼黑的,只因為屋頂太低,才令石屋黑得像地獄一樣,甚至比外面的黑夜還黑。或許外面的那種黑暗有轉變為湛藍的契機,更有從湛藍轉變為光明的潛能;它不像石屋裡,那個黑暗除了黑以外只有黑,而且黑得驚惶,黑得邪乎,好似要將我直往地獄裡帶去。
 我從小對黑暗就很熟悉,甚至好像還有那麼一個機緣,我曾經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全黑」裡懷疑起長老們所說的「四大造色」的真實性;就那麼一剎那的存疑,我就喪失了純黑的照耀,世間的色彩繽紛於是又悄悄地升起代之;沒有了純黑,從此我就在內心深處排斥黑暗,恐懼黑暗,但是這卻不能說,我對黑暗就因此陌生了起來。
 說不清呀!我老是覺得小時候的黑暗比現在要具體一些,現在長大了,黑暗反而有些模糊起來;但是我的心裡很清楚,具體的黑暗比模糊的黑暗要來得黑暗一些,更在全黑裡蘊藏著光明。
 這個邏輯隨著我的長大越來越說不清,所以每當我告訴同修們我喜歡黑得徹徹底底的黑暗時,就引來大家的側目;長老們倒是喜歡對我的黑暗追根究柢,好像挖掘什麼玄機似地,但是因為我老是說不清楚,長老們也只好放棄,只是從此同修們就認定了我是一個從黑暗裡投胎過來的人。
 或許罷,或許這是因為我從娘胎起就喜歡黑暗,但是我還是解釋不清我為什麼從小就排斥黑暗──這樁困擾曾經令每個人都摸不著頭緒,但是大家都無意深入探索,於是這個喜歡純黑的尷尬就變得如同黑暗一般地弄得每個人的心頭老是沉澱澱的。
 想到了這裡,我讓腳步在牛糞上停了下來,任由灰土在我的光腳背上落下,一落一落地將腳踝染白;我抖了抖,還原光腳的本來膚色,然後為了維護光腳的潔淨,我就一跨步跳開了舖滿半室的牛糞,到了石屋的門邊──我以我從小在高原上練出來的步伐能夠在奮力跳躍之下拉開很大的距離,但是我在石屋中不需要這麼做,一小跨步即足以排拒地上的糾纏。
 這不是我輕蔑牛糞的污跡,而只是因為石屋實在太小──昨夜我在黑暗中左支右絀地維護著僧袍的潔淨時就已經有感覺了;再說,我一早就懶洋洋地不想多挪移一下身軀,奮力跳躍未免有些小題大作。嘿!是山腳下的祖普寺「鏘!鏘!」的催促,我才移動身子的;但是我挪移的只是我的身子,一直到現在,我還只是挪移著身子,心是停留在昨夜的死心狀態的。

                 2
 我一走出石屋的小門,心就活動開了;剛才我還只是挪移著身子,雖然我並未感覺什麼不自在,但現在心跟著活動起來,我感覺就更自在──或許石屋外的空曠令我的心有了馳騁的空間罷,因為我從小石門鑽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山坡上的黑暗跟石屋內的黑暗不一樣。
 黑暗的山坡上舖滿了大小不一的石頭。那種任意擺置的漫不經心好像是跟什麼人賭氣似地,又好像只是不知要如何表達對大地的依戀。不過,黑暗的山坡不是真正地黑暗,因為壓得低低的星星正點綴著黑暗,一眨一眨地訴說黎明的即將到來;認真說來,這不是我剛才所說的那種由黑闃到湛藍到光明的轉變,而只是闡述著轉變中的契機與潛能而已。
 我從小就知道的,這個轉變有可能一步步地形成,但是在最後剎那的轉化卻是無法建構在一步步的蠕動裡,因為黑暗與光明原來就是一體的兩面,是一顯皆顯的根基,更是因果同時的內涵,與契機或潛能其實並無很直接的關連──這是每次我想跟督促我修行的長老們說個明白,卻又說不清楚的地方;當然這可能不是我口語不清,而是我被長老們逼急了有些心焦的緣故。
 後山的天空比任何地方都要黑暗,不過後山的星星卻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我小時候剛來祖普寺的時候就問過長老們,為何後山的星星比家鄉的還要明亮。長老們都很疼愛我,但老是避開我的問題,卻愛追問我明亮的星星後面的天空是否更顯得黑暗。我不知道他們是因為得不到我喜歡純黑的解說而窮追不捨,還是習慣於這種以背景為表面或以表面為背景的排遣方法。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個捉弄手法弄得我很懊惱;我曾經一度還懷疑是否投錯了寺廟,才這麼不清不楚地與這批弄不清表面與背景的人糾纏在一塊兒。我現在大了,當然知道長老們的苦心,但卻苦於自己還是掙扎不出表面與背景的困擾。
 黑暗中的石屋靠的就是山坡上一塊塊黑暗的石頭堆砌起來的。我在石屋的小門口不敢輕易地邁出一步,深怕一小步就會踢到不知趣的石頭;若真能踢去擋道的石頭倒也罷了,怕就只怕我將道路踢出佈滿石頭的靜謐。不管怎樣,我還是喜歡黑暗中的石頭的。
 我不敢跨步,所以只得在微弱的星光下倚靠著石屋的牆壁。不料石屋牆壁的石塊堆砌得凹凸不平,我用力一倚靠,背脊就隱隱地痛了起來。剛才在石屋裡,我的胸脯因仆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已經是很痛很痛的了,但因為那是拜佛,所以我就心甘情願地忍受著,現在背脊卻因石屋牆壁的凹凸不平也痛了起來,這個我卻無論如何都不願忍受。
 想來是這樣的了,我剛才還以為自己是因為控制不住意念而惱怒,但看來我只是因為忍受不住地上的凹凸不平罷了。是了,錯不了的,祖普寺的地雖然是石塊舖的,但因為每塊石塊都被敲成平版,所以膜拜起來就不會那麼地痛了;但是石屋裡沒有石版,連泥土地都是凹凸不平。我在凹凸不平的石屋裡拜佛,胸脯當然會痛。
 我在忍受不了痛楚之下,能夠當機立斷地停止拜佛,現在我當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背脊挺直,遠離石壁的依附──石壁是不能動的,我卻可以任意活動,所以要遠離石壁是很容易做到的,因此更沒有理由讓我的背脊挨痛。
 不料我和石壁有了間隙,黑暗的流光卻悄悄地在背脊攏起暗潮。這多多少少令我起了心悸。心悸的感覺不好受,我權衡之下,只得又將背脊倚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不過我有了剛才的經驗,就討巧地將背脊輕觸石壁,僅僅讓皮膚透過單薄的僧袍去感受石壁的冷冽,而不讓凹凸不平的石壁懲罰我的背脊。離天亮還早,我知道沁涼的背脊還得要忍上一段時光;這是無所謂的,要隔阻黑暗就得安忍,要迎接光明就得受苦──黑暗與光明無法分割只能轉化,無法斷裂只能變位──我只能以等待生命第一個黎明的耐性來等待石屋的石壁整個呈現在光亮裡。
 我不敢在黑暗中跨步,所以只能轉動著骨溜溜的雙眼,竭盡全力地往山坡上的石頭望去;雖然滿山遍佈的石頭可能沒有我落足的道路,但只要我看清了石頭中間的空隙,我就能找到落腳的空間。這沒有等到天大亮是辦不到的。所以為了要讓我的足跡在光亮的石頭中間存在,我現在只能倚附在黑暗的石壁上;這個巴盼令我的背脊溫熱起來,所以我也就比較能夠忍受冷冽。一想到我竟然有這種抗寒的本領,我心裡就高興起來了。
 我忽然想到我將在石頭之間彳亍而行,於是我真的就興奮了起來。這可比整齊行進地唸佛或轉動瑪尼轉要來得有趣多了。是呀!不論是在祖普寺的大堂裡繞佛還是在大昭寺的轉經廊裡轉經,地面上總是了無障礙,因此就令心頭容易隨著咒音的誦念而專注起來──這是因為整齊劃一的行列於甩頭擺肩都有著秩序,走到該轉彎的地方就轉個彎,只要跟著前面一個的足跡就什麼也不必想了──現在如此,一百劫後仍然如此。
 在這麼一個整齊劃一的隊伍中唸咒,咒音總是隨著步伐的前進向後飄盪,「嗡嗡吽吽」地迎面而響,那個聲音就一直把我往遠古的記憶裡帶;甚至在小時候當我還不能在隊伍裡唸咒時,我在旁看著隊伍行進就覺得很快樂很快樂,聽到咒音「嗡嗡吽吽」地傳來就高興得不得了。現在我自己在行列裡也是「嗡嗡吽吽」地唸咒,但卻覺得不像小時候那麼貼耳了。或許我現在天天跟著隊伍行進,天天聽「嗡嗡吽吽」的聲音,越聽就越覺得理所當然,也就越沒有什麼特別感動的了。

                 3
 天開始有點亮了起來,星光下泛著青光的石壁也開始抗拒黑暗──天亮起來是一點一點的,石屋要掙脫黑暗的糾纏也是一點一點的;天一大亮,黑暗自然就不存在了,所以等天再亮上一點,石壁上頂著星星的青光就會自動地消失。這是一定的道理。我天天在祖普寺裡總是親眼目睹大堂周圍的石壁青光閃著閃著就不見了。但是天可不管青光消失不消失掉,還是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等到天真的亮起來,石壁上的凹凸不平就不會再是那麼地凹凸不平。行列裡的同修們也會因為天亮而興奮起來。
 這個興奮不容懷疑,因為行列裡的咒音明顯地升高了半個音階。這自動提升的半個音階雖然不足以令咒音高亢起來,但卻令唸咒的人無端端地感到精神振奮;精神一受到感染,行列的沙沙腳步聲就重了起來,這下子佛堂裡踢踢躂躂地就呈現了短暫的紛擾;腳步聲重的時候,天大都已經很亮了,長老們不必睜開眼就知道天是很亮的。
 這個突然加重的腳步聲一度令剛進駐祖普寺的黨委書記很不安。他雖然沒有命令大家停止行進,但從他在隊伍一旁來來回回的步伐移動裡卻暴露了他深怕場面失控的擔憂。其實咒音提升半個音階,不是有誰在指揮著。它就是忽然在曙光的運作下往上拉開了音域。當然書記的憂慮也是有道理的,因為聲音的整齊劃一不能不令人想到有一根指揮棒──這麼一指,咒音就在高半個音階的音域裡自成一格地「嗡嗡吽吽」地響著。
 幸好不久書記因為黨務煩忙,終夜不得成眠,於是就不在起床號響起之前,特別早起來觀看我們在黎明前的行進步伐了;沒有了監督,隊伍好似有了輕鬆的感染,所以這個在曙光裡提升的半個音階總是出人意表地響亮,弄得中脈麻麻酥酥地,好不舒服。
 這個貪圖中脈麻酥的習性從書記停止了黎明前的監督後就逐漸養成,所以到今天可以說已經相當根深蒂固了;因此我一看見天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嘴巴裡就自己「嗡嗡吽吽」地唸出聲,而且一點一點地加重聲音。但是我知道我不能這樣地加重下去,因為此時離天大亮還有一段時光,我如果一點一點地加重下去,到了最後等天大亮,「嗡嗡吽吽」不免變得呼天搶地。
 就在我的嘴巴發出「嗡嗡吽吽」的時候,我發覺我終於排拒不了昔日在隊伍裡行進的習性,不由自主地跨出了步伐,一步一停地繞著石屋走;然後當我正在逐漸加重聲音的時候,山腳下的祖普寺「嗡嗡吽吽」地也傳上來唸咒聲。山腳下人多,所以匯集的聲音可以傳得很遠很遠,聲波震動空氣的力道也顯得很是驚人。我的聲音也算是大的,但是跟匯集的聲音比起來還是比不過──我從來沒有聽過單一的聲調會比匯集的聲音宏亮。
 我雖然亦步亦趨地繞著石屋走,但是無論怎麼地專注還是分了神;或許我不必去找落腳的位置,但是凹凸不平的泥地還是在凸起的部位刺激了我腳板的神經罷;再說,沿著石壁的狹窄空間老是令我甩不開手擺不了肩,如此一來,我的行動就不能像在佛堂裡一般瀟灑起來。
 不過我覺得現在拘謹一點也沒什麼關係,等到天大亮就好了。天大亮了,我就能夠擺脫這個凹凸不平的石壁,離開這個凹凸不平的泥地,然後在群落的石頭間隙裡找到足以容納我腳步的空間。就算這個空間仍是狹小的,但應該容納得下我的足跡──我的腳掌並不大,而且平平的,不會凹凸不平。
 石壁上泛出的青光剛剛還很凝聚,過了這一點時光就變得漶漫起來。不過青光逐漸消逝,石壁上的凹凸不平卻在光暗參半裡越來越清楚。又過了一點時光,青光就整個不見了。青光一不見,天就大亮了起來,於是滿山遍野的石頭就一個個如龐然大物地呈現了出來。
 我在石壁邊唸咒雖然已經沒了專注,但是對大地突然給予我的荒山礫石卻專注了起來。這說來有些難為情。以前我專注的時候,對讓我分神的事物總是硬生生地排除在視覺之外;不料現在人人在書記的約束下專注了起來,我卻因過度關注一些不加注意就閃入眼簾的事物而總是無法專注。
 說來話長囉。不過我自從被長老們允許加入隊伍唸咒開始,就養成了專注的習慣。我喜歡唸咒的時候唸咒,觀想的時候觀想;在大堂上趨步行進唸咒總是有看到什麼的時候,但通常那些閃入眼簾的東西都不會引起我特別的注意。或許佛堂裡除了絳紅的僧袍外就是金色的佛龕,所以就算我無意間瞄上一眼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牽念罷。
 長老們閉著眼喃喃的模樣倒是很有可看的。他們要麼大模大樣地在旁邊踱著方步,要麼一動也不動地好像老僧入定;踱方步的長老們都喜歡在必要的時候提拉一下咒音的聲調,老僧入定的則是任憑隊伍怎樣地荒腔走板也不抬一下眼簾──不論是哪一種狀況,他們都不加入行進中的隊伍。
 不加入隊伍唸咒的也不單單是長老們,摸不清東南西北的小傢伙也都在隊伍旁邊。哪!就是像我小時候的模樣。不過我可是比較機靈,我不僅在隊伍旁邊尋找咒音的中斷處,我還在隊伍後面追蹤咒音的源頭。這麼一比較的話,他們就顯得有些呆滯,只懂得呆呆地坐在長老們身邊,雙眼巴巴地望著隊伍,然後有模有樣地跟著隊伍唸咒。
 不唸咒總是不成的,大家都唸咒,整個大堂「嗡嗡吽吽」得好似要膨脹開來;坐在震盪的大堂裡面不唸咒,心又不隨著咒音走,那就比唸咒更耗損心神。老僧入定的長老們還是在唸咒的,只是他們在心裡唸,所以不必張嘴,連嘴唇動一下都不必要;踱方步的長老們就不要說了,他們的咒音比任何人都來得低沉有力,但是嘴巴卻也不像我一樣張得呸呸啪啪地響。這個時候,我們除了唸咒是什麼都不必做的──這也就招來了書記對我們不事生產的批判。
 我有一度根本就無法瞭解書記的批判,因為不管是喇嘛或是仁波切,也不管有沒有通過「格西」測驗,咒語總是要唸的。出了家就得唸咒,誰也沒辦法用任何的理由找出不唸咒的藉口。再說,唸咒是要用心唸的,張不張嘴無所謂,但要專一唸咒就得要用心;當然,越用心就越不能從事生產,這就越應了書記的指責。
 我弄得很清楚,不出家不必一定得唸咒,但是出了家就得唸咒我覺得是應該的──當然,這與書記的想法絕然不同,他以為這是我們這群社會渣物為了滿足懶惰的居心所想出來的藉口。這無論怎麼說都說不明白;雖然我們從來不敢指望書記能瞭解,但卻希望他能像我們一樣以包容唯物論的胸襟來包容我們在隊伍裡唸咒,不料他只強調馬克斯主義的「實事求是」,對於任何的隊伍聚合都當做是一種散發集體意識的群眾運動──這麼一來,我們更無法令他明白,在隊伍裡唸咒是一樁以集體意識的行為去達到集體無意識的解脫境地的方便法門。
 不管長老們怎樣地闡述「集體無意識」與「集體意識」都只不過是同緣共業的顯現,也不管書記怎樣頑冥不化地咬定這個「集體」與中央國務院所指示的「口徑一致」了無差別,我在隊伍裡唸咒唸到專一的時候,心裡就很快活;我心裡一快活,在隊伍裡的神情就非常輕快。不過,我聽到長老們對我的輕快舉止發出喝斥聲音以後,神情就不敢太過輕快,雖然我的心裡還是快活的;長老們喝斥了我以後還是唸咒,不過咒音總是一聲高一聲低地令我覺得他們也感染到我的快活。
 他們是不能說的,不過他們嘴裡不說,卻在掩抑不住的變調聲音裡透露了他們對我的喜愛。我一想到這個,那個不怎麼敢輕快的神情就再也壓不住地又輕快了起來;於是踱方步的長老們就不再踱方步,老僧入定的就不再老僧入定,卻異口同聲地拉開咒音,弄得我不得不在隊伍裡收斂一點。幾次下來,我就發覺我是比較喜歡長老們所帶的咒音,所以有時不免使出小詭計,故意引發長老們的注意,提高一下逐漸窒息的咒音。這時我就真的快活了起來。

                 4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透露過,包括長老們在內。其實,我快活的理由是因為集體匯聚的聲音是很浩大的──它傳送得不只宏亮,還有著首尾銜接的和諧;不只這樣,巨大洪流般的咒音總是在不知停歇的時候,任由單一的聲調中斷了前面的延續,又阻隔了後面的催促。
 雖然這個無法預知的中斷聲音非常短暫,幾乎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巨大洪流又「嗡嗡吽吽」地流動起來,不過我卻能在這個「不是有意中斷但也不得不中歇」的無意識當口,找到咒音斷滅的契機;有時這個咒音斷滅的缺口正巧被另一個啞然失語的咒音重疊,於是兩個同時換氣的轉音就不知不覺地走在一塊兒,那個中歇的力道就比一個聲音的中斷要大許多許多。
這說來有些困難,不過我從小就學會了如何在唸咒行列旁邊去找語音的缺口,而且還發現匯集的語音在斷滅時比在連串時要來得動聽許多。當然這個比較動聽的根由是因為咒音正在進行,如果咒音也沒有了,夾在咒音裡的斷滅契機就變得有些不倫不類。
 我學會了如何去找咒音的缺口以後,就再也不肯老實地在唸咒行列之外,聽著集體聲音在行進隊伍裡一起響一起停;不過,因為長老們不准我加入隊伍,於是我就在隊伍的尾端快步跟著。我的舉措當然是趁著長老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摸摸地進行,而且因為我的步子小,所以我糊裡糊塗地跟著跟著就成就了急行甩手的經驗。我很為自己的正經八百得意,因此就有點心急火燎地想宣揚;但是我並不糊塗,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宣揚了起來,我從此就不能再宣揚,於是我只能偷偷地觀看長老們的動靜。那時我就覺得在唸咒隊伍裡觀看一旁閉眼假寐的長老們是非常有意思的。
 我的頑皮總持續不到一圈;長老們看似閉著眼,但什麼都知道,總是在關鍵的轉角處,一聲不響地將我擰了出來。我本來以為我在隊伍裡觀看長老們的動靜已有了心得,能夠在他們發難之前,洞燭先機地跳離隊伍,但是沒想到他們閉起的眼睛像是長了翅膀似地,總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將我驅趕出隊伍;於是我就有些埋怨長老們不知體恤我的心情,連稍稍縱容一下我的頑皮都不情願。
 等到我稍微長大一點,長老們就准許我加入隊伍唸咒;但是當我在這個日後成了我的生命的隊伍裡邁出最初的一步時,我要找尋那個語音的缺口反而困難了起來。我想這是因為我已經變成集體意識裡的一部份,所以要保有自己的意識就比較困難;倘若我還想在集體意識的洪流裡找尋截斷集體意識的可能,這就令只知道追逐語音的我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集體匯聚的聲音當然也有集體停歇的時候,但那是在集體都不唸咒的時候;那個時候,急行甩手的隊伍只知盡情地發出單一的沙沙腳步聲,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咒音。這想來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說不清為什麼,但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在集體意識裡紓發我胸口那股說不出來的悶氣。在隊伍裡聽隊伍「嗡嗡吽吽」地響起來,聲音總比在旁邊聽要好聽多了。雖然因此我失去了尋找語音中歇的契機,但我想我還是願意的,畢竟語音匯聚的力道常將我的耳膜震動得沒有了尋找語音中斷的念頭。這個沒有尋找語音中斷的念頭其實就是沒有念頭或來不及有念頭的意思。這雖然不怎麼好玩,但卻是一個還算不錯的結果。再說,長老們要我加入隊伍唸咒,我說什麼也不能抗拒。
 自從我失去了尋找語音中歇的契機後,我就將注意力轉到咒音的源頭,於是我發覺在隊伍裡啟動咒音是很神氣的,因為那個不怎麼動聽的喉音一拉起「嗡嗎呢唄美吽」,好像就將這一連串看似無意義的連音推擠成宇宙的力量;隨著那個引音,眾人在隊伍裡就有了方向,於是那個匯集起來的力量就變得很大很大。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常唸咒,雖然唸的時候感覺胸口好像膨脹開來,但是我從來沒聽到過有誰唸咒唸得比匯集的聲音更威猛;而這個威猛咒音的起源完全是因為引音的緣故,因此我覺得能在隊伍裡啟動咒音是很好的,若能在咒音快要變調的時候起了帶頭作用就更加神氣了。
 我發覺了啟動咒音的神氣以後就一直想啟動咒音,但卻不大有機會帶頭;照說,自從我在隊伍裡唸咒逐漸成了老經驗後,長老們會允許我帶頭,但最後總是由別人帶頭。我雖然有些不平,但是我瞭解帶頭的人要將時間拿捏得準確無比,而注意一個客觀上不存在的時間是會分神的。
 當然,我不大有機會帶頭是因為長老們見我帶了幾次頭,卻總是自顧自地在不該變調的時候變調,或將咒音忽高忽低地變換著,弄得隊伍也在不該變調的時候走調或忽高忽低地糊著聲調,步伐也因此踢踢躂躂地走得沒個樣子。他們要我注意團隊的和諧,我就索性不帶頭了。
 我想我是比較自私的,因為我覺得帶頭雖然很神氣,不過要分神的話還是跟著別人唸算了。自己跟著別人唸咒也沒什麼關係,畢竟那個單一的感覺是很愉悅的;至於神氣與否,我為了顧及單一的愉悅就有些顧不得了。
不論由誰帶頭,每天在曙光初綻時的拉高半個音階,總是有著最令人滿意的和諧,好像大家只是不約而同地在該提高半個音階時一起提高,在要降低半個音階時又一起降低;這個團隊的和諧就令集體意識真正達到無意識狀態,總是「嗡嗡吽吽」地令每個人都知曉集體無意識的力量。
 當然,大家都明白匯集的聲音是集體意識的具體顯現,但是要唸到真正的渾沌無意識狀態,則不是那麼地簡單;認清了這點,同修們好似明白,雖然自己只不過是集體意識裡的一部份,但卻是跟著集體無意識的聲音,一步一步地循著咒音走,或甚至一步一步地跟著亙古以來一直都存在的聲音、在一個不存在的渾沌時空裡走。這雖然說得有些遠了,不過,縱使我們大多時候達不到集體無意識的境界,但是集體意識的咒音也還可以──死氣沉沉的咒音通常不會有,但迷迷糊糊的時候總是難免。
 每當隊伍出現迷迷糊糊的咒音時,我就顯得有些急躁,尤其前一陣子當隊伍裡的前後位同修們陸續在一個禮拜內私自離廟,就弄得我經常有口無心地唸咒。我的心裡一不快活,神情就輕快不起來,於是長老們也更加沒勁,弄得大家稀裡糊塗地將咒語唸得黏黏糊糊地沒有一絲朝氣。
 認真說來,私自離廟的同修們大都像我一樣,是被書記用不同的名目驅趕出廟的;不過這真是黏黏糊糊地說不清楚,因為原本書記說了他絕對不插手寺廟的事務,但是當宗教事務變成民族事務時,袖手旁觀在書記的思維裡就成了一樁荒謬的藉口,更何況中央國務院的命令也不容許書記怠忽。
 我不是不知道「不插手」與「袖手旁觀」中間的關連,只是平常看似豁達的長老們在書記介入了這一波的大寶法王十七世認證後,好像大受打擊,所以始終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因此對那幅書記要我們供奉起來的噶瑪巴十七世照片總是沒有了以前的恭敬與愛戴。
 我雖然瞭解長老們沮喪的原因,也很想跟以前一樣用輕快的神情挑弄一番,但又不敢過份刺激他們;再說我自己也意興闌珊,所以就隨意讓咒語飄浮著,以至於後面的音老是跟不上前面的音;這下子,「嗡嗡吽吽」就成了乾巴巴的「嗡嗎呢唄美吽」,一個音一個音地推動著,倒是規規矩矩地互相隔開一個安全的距離。
 這想來不無遺憾。隊伍唸咒唸到今天,咒語早就自顧自地舖展在那裡了,但是舖展出來的是一片連綿不盡的咒音。那聽起來是很好聽的。現在不太一樣了,咒音各自獨立,所以集體意識就有些站不住腳,各自瓦解於無形了。雖然如此,獨立的咒音並非強自散發各自的個性,只是匯集起來就少了融合的契機;一沒有了融合的契機,各自的個性就越是孤立,於是我在行進中就索性閉嘴不唸了。這個現象對一般人來說可能不怎麼樣,但對我來說卻是意義非凡,因為我通常是不會只走路不唸咒的。
 我從加入隊伍唸咒那天開始,一直喜歡在隊伍裡行進唸咒。我幾乎不曾只是隨著隊伍行進而不唸咒。我不唸咒不唸佛,一定觀想,不然就是唸經;統統都不做的時候,除了睡覺不曾有過。我不是說我在睡覺的時候就不喜歡做,而只是因為睡著了,所以什麼都想不起做。但是現在我竟然只是在隊伍裡走著,不唸咒不唸佛不觀想也不誦經,這是以前不曾發生過的。
 我忽然想到我這是在混日子。混日子是跟自己過不去。我從來是不混日子的。但是我現在竟然就這樣在隊伍裡行進混日子,這令我有些惱怒。長老們踱方步的還是踱著方步,老僧入定的還是老僧入定,只是個個表情凝重,好像受了什麼委屈似地。我想現在就算我有輕快的神情他們也一定看不出來,更何況我自己也是走得毫無章法。
 大家好像都知道彼此的心念,所以行進唸咒就成了一樁不得不做的虛應差事;更由於彼此對望的眼神充滿了千言萬語的傾訴,所以從敷衍了事的嘴唇裡吐出來的咒音是不是融合也就不再是彼此的關懷了──既然如此,各自獨立的咒音融合不起來也就找到了可資諒解的緣由。
 不過,各自獨立與中斷是不同的,那是一種七零八落的獨自申訴,雖然中斷的機會反而因此增加了,但卻了無咒音斷滅的契機。「機」的意思就是「當下的念頭」。這一點我弄得很清楚。我早說過,我是從來都不混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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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還是不混日子。天一大亮,我就離開沒有了青光的石壁,繞過到處都撒滿了羊糞蛋的羊圈。羊圈也是用石頭圍的。雖然這個也是石頭圍成的羊圈不像石屋的石壁那麼地凹凸不平,但卻高低不一;不過,這個羊圈的高低不一不是一邊高一邊低的那種高低不一,而是在不應該高低不一的同一邊卻在中間應該延續一定高度的地方低落了下去。我不知道這樣的建構是為了羊方便還是為了人方便,反正低落的地方明顯地說明了建構的人在建構的時候有著求其方便的念頭,否則不可能在不應該高低不一的地方有著這麼高低不一的想法。
 從高低不一的羊圈看上去,石塊在荒涼的自然裡四處散落,歪歪斜斜地串成了線,兜成了網,由不算太高的山頂一路披撒下來,星羅散置得似乎有人故意從山頂將土石傾倒。然而,傾倒土石的人早已走遠,留下來的這片硬石將來會蘊育出什麼樣的歷史不曾是他的關懷,會埋藏些什麼樣的痕跡更不是他的思緒;但是觸目驚心的是眼前的這片蒼涼,它雖然令石屋得以堆砌,令羊圈得以圈圍,卻讓人死灰灰地生起毀滅的念頭──一個除了石頭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的難堪。
 這麼一個沒有破壞對象、沒有創造對象的石頭山坡就如此地舖成了;它既沒有高度,也沒有廣度,更沒有歷史,或早就被歷史遺忘或埋葬了。山坡上七零八落的石頭個個都是冰涼的,從石縫裡鑽進鑽出的風聲因此聽起來就有些像是各自獨立的申訴;申訴雖然串不成線,兜不成網,但仍是癡問著,那位曾經走過山頂的人在傾倒這些蘊育風聲的石塊時,可曾見到他一手創下的蒼涼呢?他既有一兜子的石塊,必有將石塊搬上山頂的痕跡;那麼,那條痕跡是否亦已埋葬在星羅底處呢?既有石頭拉過的痕跡,必然也有步步為營的足跡,那一步步的升高與遺留是為了最後一剎那的傾洩嗎?如此費心的折磨,目的一定是為了生命層次的提升,絕不是為了一棟石屋,幾間羊圈,或是這麼一片沒有人在乎的荒山石堆。
 我想不透石頭的來歷,搖了搖頭,繞過羊圈就往荒山礫石走去。天雖已大亮,但山上除了風聲就沒有別的聲音,所以倒還很安靜,只是祖普寺的咒音不再傳上來了。這不是山腳下的同修們不再唸咒,而是咒音傳送得有氣無力,所以連串的咒音只成了一個嗡音;嗡音也不再連綿,而是相隔一段時間就突兀地高亢一下,然後沉寂下去──不注意去聽,倒覺得咒音持續;一注意聽,卻聽出咒音斷滅。
 這個持續與斷滅的咒音真是有些詭異,我想與天大亮絕對有著不可說的因緣關係。是呀!我知道的,以前當我還在與長老們追逐輕快神情的時候,在佛堂裡的咒音總是在天亮前後有著明顯的差別;或許這是因為在天亮的剎那,高了半個音階的咒音習慣了亮光卻不懂得持續,於是就不由自主地掉到比天還未亮時的音階還低半個音階的水平。這下子,機敏的人一下子就知道天已大亮了。
 我說不清光波與音波在這些人心裡有沒有什麼差別,但好像他們這些有下意識感覺的人一點都不肯吃虧,所以一旦在下意識裡感覺光波加長了,立刻就在音波上消減一點,這麼一來,咒音就自動地低沉了許多。當一個人這麼想,兩個人這麼想,匯集起來的心波自然就有了疙瘩,於是因著心波而產生的集體音量也就打了折扣。這個其實很多人都想得很透徹,只不過想得透徹的人通常都不願說得透徹,所以只好由我這個想得一知半解的人來做個解說。
 知道我喜歡解說事情的人大都知道我不愛混日子。不過他們也大都知道,我雖然喜歡解說事情,但是常有解說不清楚的毛病;這個就好比我知道自己不愛混日子,但還是混了日子。我混了日子以後就不想再混日子,所以我也就悄悄地離開了祖普寺的後山。
 我不告而別是很不好的,因為長老們在書記驅趕我出廟後,能夠替我在後山找到了這麼一間破舊的石屋暫做棲身之處也是很不容易的;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別,只是當我想跟他們告別的時候,他們踱方步的踱著方步,老僧入定的老僧入定,所以我只好偷瞧一眼就走。不料隊伍裡的同修們有人看到我就用眼睛擠擠,我也倚靠著門扉用眼睛擠擠,於是前面擠擠,後面擠擠,隊伍的腳步就亂了。
 照說長老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要想瞞他們,但這一次他們都沒有反應,踱方步的仍是踱著方步,老僧入定的仍是老僧入定,於是我只有不告而別了。這個時候,繞佛的隊伍很是凌亂,連我都聽出來腳步聲的凌亂,長老們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腳步凌亂給人帶來了煩躁的訊息。我覺得很不好。現在腳步這麼凌亂,匯集起來的咒音就不像是匯集的。我說過的,我比較喜歡匯集起來的咒音;咒音匯集的時候,腳步聲是單一的沙沙聲;腳步聲整齊劃一,通常咒音也必然匯集──事實上,這個時候,咒音不匯集都不成。咒音匯集時,心頭一點煩躁都沒有;沒有煩躁,步子自然平穩;步子平穩,腳步聲只能沙沙。所以腳步聲一凌亂,就是告訴長老們,大家的心頭都很煩躁。這個連我都想得透徹,長老們當然是很清楚的。但是他們都不理睬,於是我就認定他們故意忽視我的存在。
 好像行之有年的習性就這樣地亂了套;好比我現在走在荒山石堆裡,腳步應該凌亂卻是謹慎,心頭應該煩躁卻是平穩。或許這是因為石頭間隙的大小不一令我的落足有了意想不到的困難罷。說來也怪,我在移動的隊伍裡從來不關心步子大小的問題,現在我在不移動的石堆裡卻得擔心步子大小的障礙;剛才在泛著青光的狹窄石壁邊我還能持續有模有樣的咒語,現在面對一覽無遺的廣闊石堆我卻找不到咒音的源頭。這或許是因為我害怕我的腳踝在石頭縫隙裡傷著了罷。
 亂了,亂了,一切都亂了套。我原來只知道無牽無掛地在唸咒行列裡跟著大家的步伐,現在我卻只能在石頭縫隙裡解構步伐的自由;我原來只知道大膽地讓腳步自然地與大家整合在一起,現在我卻只能在石縫陳跡裡期盼腳步的開放。這到底是什麼在崩毀?是解放了的農奴壓倒了束縛了的宗教傳承?還是解放了的宗教傳承掙破了束縛了的生命?或者,是解放與束縛同毀於這麼一片從亙古以來就一直冰冷的荒山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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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如此地在大小不一的石頭間隙裡彳亍而行,逐漸到了半山腰;這個時候,天已經很亮很亮了,於是那一塊一塊在昏暗光線作弄下的龐然大物就不再是龐然大物,但是石頭卻仍是真正的石頭。
 星羅散置的石頭層層疊疊沒有盡頭。石頭與石頭之間的間隙不一,有的容得下我的腳步,有的容不下我的腳步。不管容得下容不下我的腳步,間隙都舖蔓著黃土;黃土乾硬,連草都不愛長。我瞧著瞧著,忽然覺得我的謹慎腳步在平穩的心頭運作下已經把阻隔了的石頭串連了起來,但是我怎麼瞧就是瞧不明白羊圈裡的羊糞蛋是哪兒來的。
 照理說,山坡上的黃土不長草,被放牧的羊一定到別的山坡去;就算被放牧的羊不懂得去,放牧的人也一定把羊放牧到有草的山坡去。但是山坡上沒有草,羊圈裡卻有羊糞蛋,想來當是被放牧的羊在有草的山坡上吃完草後才到這個沒有草的羊圈裡留下羊糞蛋。這個雖然得繞著彎來想,但我想還難不倒我。
 不過這可能也不一定,因為石頭與石頭的間隙雖然沒草,但石頭底下的潮濕陰暗地方卻長著茸毛一樣的嫩綠;那種嫩草綠得青翠,總是不願多加遮掩地從石縫裡冒了出來。這些嫩草不僅說明了羊糞蛋的可能來源,還告訴我很多我想不出來的東西在世間存在著。
 就在我單獨面對著這一堆從萬劫以來就不動的石頭時,祖普寺的擴音器傳來了起床號,然後就是慌忽忽的漱口聲音,集體地將漱口水「嘓囉!嘓!囉!」地撞擊在水槽邊的鉛桶裡;鉛桶底響,一陣陣「轟隆!轟!隆!」地響徹了石頭的縫隙,一時把「噓咻!噓!咻!」的風聲壓了下去。
 我陡然失去了七零八落的風聲低訴,正感到有些悵惘,忽然就看到亂石縫裡躥出來一隻小羊。那個六神無主的「咩咩!咩!咩!」叫聲一聽就知道是隻走失的,而繫在羊頸上的銅鈴撞擊在石堆上發出一陣陣「叮鈴!叮!鈴!」的聲音又訴說著放牧人的粗心。
 走失的小羊搖搖擺擺,但像是有意與我疏遠地越擺越遠。我看著有趣,正想去抓牠過來撫弄時,就聽見祖普寺又傳來了轟耳欲聾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唱誦聲音;此時,「嗡嗡吽吽」的咒音不只傳送得有氣無力,而且忽斷忽續的咒音只成了一個找不到源頭與結語的嗡音。
 「三大紀律」的唱誦越來越宏亮,咒音卻越來越低弱;我有些壓不住耳膜的震動,不由自主地用手掩住了耳朵。就在咒音逐漸消泯的時候,我忽然找到了小時候在行進隊伍尾端捕捉咒音斷滅的契機,於是大搖大擺地選了一塊大石頭坐下,若有所悟地跟自己玩起遊戲來。
 我將兩隻掌心在耳朵上一緊一鬆地壓著耳膜,「三大紀律」的宏亮聲音就在首尾銜接的和諧裡一高一低地悶著,更在山巒的迴聲裡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聲響:「嗚哇!嗚!哇!」──好似全然沒有意義,又好似包涵了宇宙的音律。
 我分辨不出哪一個聲音才更真實,於是將手指塞進嘴裡,迸足全身力氣,對著好亮好亮的太陽打出一聲長長的忽哨:「噓咻──」那個高亢的嘯聲響徹山谷,驚得小羊從石堆裡掙扎了出來,一路「咩咩!咩!咩!」地叫著,又「叮鈴!叮!鈴!」地撅著屁股直往山頭奔去。
 太陽白了熱了。天空藍了冷了。我從下往上望去,看著撅起屁股的小羊跑著跑著就跑進潛藏著光明的湛藍裡;我瞧著瞧著就開心起來,於是將手掌從耳朵放了下來,不料「三大紀律」的唱誦聲不再宏亮,卻仍然像耳朵被遮住時「嗚哇!嗚!哇!」地響著。
 我發覺我無意間將「三大紀律」轉變為「嗚哇!嗚!哇!」時非常快活,於是在一個拉高了半個音階的音域裡朝著羊屁股不斷地發出「呃!呃!」的輕快聲音,然後昔日挑弄長老們的輕快神情也就不知不覺地顯露了出來;小羊「咩咩!咩!咩!」地越奔越快,羊頸上的銅鈴「叮鈴!叮!鈴!」地也越盪越遠。我此時真正是快活得不得了。
 叫著「咩咩!咩!咩!」的羊翻過山頭後,「三大紀律」的集體唱誦聲也消泯了;這時連「噓咻!噓!咻!」的風聲也停止了,整個荒山石堆就只剩下「嗚哇!嗚!哇!」的連綿迴音在「嗡吽!嗡!吽!」的咒音斷滅缺口處持續擴大著──整個世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就在這麼一個失去了迷路羔羊蹤跡的孤伶時刻裡,隱隱約約地明白為何長老們說這一片已經曬紅了的荒山石堆是一塊界於地獄與天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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