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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文學之美:讀鍾理和一些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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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 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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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每次在課堂上、在演講場上,向學子或聽眾介紹鍾理和的文學,總會湧起特別感慨的心情,尤其講述到〈貧賤夫妻〉這篇自傳性小說,以及〈小岡〉、〈野茫茫〉這二篇追思次子立民不幸夭折的作品,往往忍抑不住感傷而哽咽,必需調整情緒才能繼續講下去。
鍾理和的命運,果真從「天不允許」的同姓婚姻開始,終其一生便受著嚴酷的「詛咒」?二十六歲那年(西元1940)帶領平妹「私奔」,顛沛流離,輾轉各地,備嘗他鄉人求生不易的辛酸;至「台灣光復」,一九四六年返台,應聘到內埔初中擔任代用國文教師,不料只教了半年,過了半年較安穩的日子,即因肺疾去職,並因日益惡化長期診療,本身既無能力從事經濟生產,又背負龐大醫療費用,由平妹獨撐家計,做為「一個還有點自尊心的男子」,必需強忍多大的悲鬱,實在難以想像。
以至長子鐵民因跌倒(或說蛀骨癆)而成駝背,四年後最大寄望的次子因貧困疏於醫療照顧而夭折,將鍾理和一直努力要向人證明他們的婚姻合理性,也是受上天祝福的願望,徹底摧毀,〈野茫茫〉就是「被奪去一切的絕望者椎心的悲訴」。
其實鍾理和的遭遇,不能歸咎同姓之婚,也不是特例,而是那個年代頗為普遍的悲劇。在我的成長經驗中,就有不少隔壁鄰居農村家庭,家中支柱一旦病倒(多半是積勞成疾),全家大小必然陷入生活窘困,賣田賣女兒所在多有。是五○、六○年代黑白片台語電影常見的劇情,非常寫實。
我的感慨與感傷,不只來自於鍾理和令人鼻酸唏噓的多重磨難,同時來自於鍾理和坎坷的文學際遇。
鍾理和一生矢志寫作,不論生活如何困苦,痼疾如何折磨,命運如何打擊,他始終不放棄,然而他抱病孜孜矻矻真正是嘔心瀝血的創作,受到怎樣對待?
依據前衛版鍾理和集生平寫作年表得知,從一九四六年返台,創作不輟,每年持續完成多篇作品,數量不少,卻均「未發表」,就如鍾肇政所言是「退稿專家」。一九五四年才在《野風》雜誌發表第一篇作品,而這一篇竟是追思次子夭亡的〈野茫茫〉。何其傷痛的代價。
一九五六年《笠山農場》榮獲「中華文藝」長篇小說第二獎,卻無人願意出版。不過,或許是得獎連帶而來的因緣,一九五八、一九五九年間,鍾理和作品終於有機會陸續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然則這時已是他的生命盡頭,而於一九六○年咯血稿紙,慨然辭世。
近日看到「重現王尚義失落的文學記憶」出版報導,有一家出版社將重新出版王尚義七本書,不禁引起我的聯想,將王尚義和鍾理和做一比較。
王尚義一九六三年因病去世,時年僅二十六歲,剛念完台大醫學院,留下不少文稿,「震撼」了整個文壇(咸認天妒英才,無比惋惜);他的作品集(包括日記、短簡)隨即一本一本出版,而且都一版再版,可用掀起一陣「狂流」(王尚義小說)來形容,這股狂流奔騰多年才逐漸退潮,但已「深入民心」,社會知識人幾乎無人不知曉其人其事。
相較之下,鍾理和一九六○年貧病交迫,喀血去世,只有二、三篇悼念文。幾位文友為紀念這位倒在咯血稿紙上的筆耕者,分頭募款,合力為他出版了在台灣的第一本書──小說集《雨》,銷售所得再出版《笠山農場》。這二書出版,只有年底一篇陳映真的〈評介《雨》〉,此外沒有任何回響,直到一九六四年才出現一些評介文章。
在他逝世十週年的時候,大行出版社出版了一冊《鍾理和短篇小說集》;又隔六年,一九七六年,張良澤編輯出版《故鄉》小說集,這年年底,遠行出版社出版了《鍾理和全集》」八冊,主要作品才能以比較完整的面貌出現在台灣文壇。距離去世整整過了十六年。
回顧如此艱苦的出版歷程,顯示了鍾理和文學,若非所謂的鄉土意識的掘起,有心人士的努力,很可能就淹沒在主流市場的滔滔狂流,悄悄消失。儘管如此,鍾理和文學畢竟還是小眾文學吧。
我絕對無意抑某揚某,更無意否定王尚義的文學現象所代表的時代意義,我只想提問:是什麼因素造成如此巨大的差別?文學成就嗎?作品價值嗎?還是台北「主流媒體」影響、操縱下的文化氛圍?
若說王尚義文學堪稱當時台灣苦悶青年的心聲,姑且不論他代表了那一階層那些青年的苦悶;鍾理和多數作品,更是具體描述了五○年代前後台灣廣大農村、廣大農民的生活樣貌和情感。
誠如評論家彭瑞金所言:鍾理和略具傳奇色彩的身世,往往遮蓋了人們看顧他心靈的眼睛。事實上,鍾理和並不需要以他人生的「窮困」來磨礪他的文學彩石。
不只是具有傳奇色彩的身世,還有民族認同的爭議,確實佔去一般人認識鍾理和的大部分,包括我自己,在講述鍾理和文學時,也常陷溺在感傷情境,而忽略了作品本身的深入欣賞。
應該回歸文學本質來看待鍾理和才公允。尤其是鍾理和的農民文學。
鍾理和一生的作品,和他的生活經驗緊密結合,如實表現,脈絡清楚可循,絕不刻意探索什麼偉大或流行主題。他的農民文學系列作品,正是他一生中最主要最豐富的生活經驗總體呈現。
雖然他並非真正農夫,因病體弱不能下田勞動,但他從小成長於農村環境,青年時期在其父經營的農場幫忙管理;從中國返台以迄去世十多年間,除了住醫院療養、短期教書之外,一直定居在農場,妻子平妹也是不折不扣的農婦,因此,見識過各種階段的農人、農事,且和他們保持極親密的連繫、交往。更重要的是,他既具備知識人的觀察力,又融入農民的生活之中,對農民和土地深藏濃厚誠摯的情感,才能醞釀出一篇一篇動人的土地之歌。
一般文學談論中,常有一種都會流行觀點,形成既定印象:即凡是作品冠上「鄉土」或「農村」,便很輕易和「粗糙」、「偏狹」、「淺俗」劃上等號。這是何其粗糙、偏狹、淺俗的論斷,至少,對鍾理和作品而言,絕對是偏頗扭曲之見。
鍾理和文學孕育自土地,取材自農村、農民,他的筆觸自然而然如土地般厚實、如農村的平淡、如農民的樸質。的確,土地從來不喧囂、不炫奇、不炫麗,因此,農民文學也和土地一樣,彷彿少了光彩耀眼的魅力。以農民生活為題材的作品,也和不顯眼的農民形象一般,被視為欠缺才華。
然而鍾理和純熟運用了「優美敘述的文字能力」(引自應鳳凰之語)──優美、乾淨、簡潔不含混的文字,仔細刻劃、描繪,真實記錄了台灣山林原野、農村景色之美、鄉野情趣、大地兒女的歌聲、農民在土地上生活的故事。厚實中蘊藏著無比豐潤,平淡中流露出深刻的感受,樸質中賦予極為細膩的描寫風格。這正是鍾理和文學最大特質,默默散發平實之美,歷久而彌新。
台灣文學創作版圖,留有太多空白,若是缺了鍾理和的農民文學,更是無從彌補的大缺憾。我常說紀念優秀作家的最佳方式,莫過於沉靜閱讀其作品。那麼,且讓我們「忘卻」鍾理和的不幸遭遇,直接進入他優美的文學心靈,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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