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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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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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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奇怪的公寓,拓印著青春血痕。
我想起那西門町漢口街的那棟奇怪的老公寓,老公寓旁開著奇怪的店家和不知在貿易著什麼的貿易商,店家的玻璃櫃內擺著各色奇怪物品,帶點晦暗,常見矮小的人掛在玻璃櫃前小聲說著要買增高丸增高器,乾扁少女害羞地說要買仙桃牌,眼白泛黃男人喫咬著檳榔說要乎你勇……
年輕人成天瞎耗在西門町,而我常和另一個高個女孩輪流洗著製片桌上的那條擦手毛巾。那高個女孩是我的大學同班好友,是她拉我來這裡上工的,聽說大導演要開拍新片了,彼時每個喜愛菲林(Film)的大學甫畢年輕人都嚮往跟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大導演的腳步以實踐人生影夢。
那年發生了漢口街某製片商會計被歹徒衝進去畫了臉部幾刀,我老媽急急來了電話說她看了電視嚇死了,以為那個女孩是我。
小娜,媽跟你說,妳已經很不美了,可別又被毀容啊……妳別被強姦……不怕萬一只怕一萬……妳拿他多少錢,妳笨啊,放著大錢不賺。我媽當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她才不管大導演是誰,她只知道聽說電影圈沒錢,混的人很多,很複雜……
而我當時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表面是為電影,其實是不知何去何從。而當時整個社會經濟是好得不得了,聽說處處有黃金,聽說南京東路賣衣服的路邊小姐一個月有三十萬,台灣錢淹腳目。有個在企業上班的同學年終幫老闆數錢數到幾夜沒睡,最後老闆去買「數鈔機」才得以數完。點鈔機,在我聽來是最超現實的機器,而我的鈔票總是指頭一摸就數完了。
我想我應該去當賣點鈔機的業務員。
光是想像機器數錢轉動速度的畫面就足以讓人懷疑那是何等時代的魔魅附身,宛如搶劫銀行的模擬再現,只是成了合法的搶劫,快樂的搶劫。
但我卻在一棟詭異的老式公寓窩著,等著不知何時開拍的電影。我被搶劫的是我的青春,我欲搶劫的是我的夢想。
領著微薄薪水,像西門町的一隻浪遊小貓,日子在龐雜喧鬧的地帶裡卻過得無聲無息。每天懷抱著要開拍的電影夢,要開拍了要開拍了!消息像是童年等待的夏日冰淇淋,冰淇淋沒吃到,口水卻流了滿地。
甫退伍的男生度日更如年,可以想像無所事事的內在煎熬與外在壓力,我發現當時有的男生會隨副導大哥去髮廊洗頭認識美眉,有回我想燙頭髮一堆男生陪我去,我去了髮廊才知道他們想看五號設計師。男生在我坐定後即喊了五號來幫我設計髮型,現在看到當時拍的髮型照片簡直土呆了。
每天去電影社,不是勘景就是討論劇情和找道具和試鏡,試鏡的那幾天,男生會比較快樂,至少製片辦公室日日有年輕美眉進出。若是上述皆無,那工作人員就很容易談戀愛度日。當時女生少,就小貓幾隻,化妝組一個服裝助理兩個,再來就是我和另一同學當製片小助理。那時我談的戀愛其實事後想想還真是無聊當有趣,成天鬼混。今天和道具組去電動玩具間,明天和美術組四處勘景玩耍,後天和導演組討論劇情到天昏地暗。
又約是有人欠了製片錢無法還,遂以貨物抵消。三樓的道具間像是被愛情退貨的女人,還懸掛著價錢牌子的內衣內褲,斷手斷腳的模特兒窩在角落,拍戲道具日漸萎去老朽,誰也不記得它的風光,像是馬奎斯筆下日日等信的上校。
當時的生活是很可能不知今宵酒醒何處,床枕何人,陌生人是一個不陌生的名詞。我的下顎在青春期時冒著不安分的小粉刺,年輕皮脂過旺,這是彼時唯一過旺之事物,粉刺和梅雨季很像,皆擾人,皆是生命不離不棄的囤積物。
那時唯一讓我們喪膽的是滿臉坑疤以兇狠聞名的製片,他通常都是午後姍姍來遲,是小氣之輩,臉色沒好看過,通常我們得小心他的情緒,當時我們一群人年輕,什麼事都不夠野也不夠大氣,非常拘謹地生活。要是晚幾年,我一定和他嗆聲的,可惜還沒涉世就去了哪裡,想來當時真窩囊。那麼黑的江湖,就打算三兩下吞沒幾個年輕的生命,真沒道理。
我記得那製片最後一次對我說的話是,我將讓你在社會無法混下去。
他以為他是誰?
我離開那個桌上被丟滿紙張,樓上像停屍間的鬼地方,我發誓再也不進去這棟樓,甚至不走這條街。然後我決定寫小說……決定了一堆要發憤圖強的事,在那個悲傷受挫的年輕當下。後來當然決定的事實行起來可一點都不順利。我離開漢口街後,又忘了我不再往電影圈打混的誓言,年輕的誓言不值錢。我在另一個際遇裡遇到當時正值高峰期的某一知名導演,他邀我在新片裡當場記和劇照師。
這兩個時間有衝突的工作不知為何就被放在一起,打完板又趕緊按相機,看來也只有年輕生命有足夠的應付能力。當時也是無金錢概念的,沒搞清什麼是領部酬就歡喜拿了當時最大的一筆六萬元數字,結果部酬就是領了就沒了,電影卻籌拍了非常久。那是我的另一個悽慘年代,整個生命地基嚴重傾斜。
徹底離開電影圈前,我和導演睡在一起,我們在拍片時期彼此曖昧磨蹭的情慾終於有了出口,也算是我對電影人的最後了結儀式。我想起這導演男人總會想起他說話的腔調,在電話中他和你說話的口氣總覺得他想你想死了,等到和他見了面,他卻總是心不在焉。
還有我懷疑這位導演品味,來到菲林公寓的女人不管是演員或模特兒或是小歌女,老麗史小麗史,卸了妝都醜斃了。但是導演這稱謂可很好用,每個女人都在等待被選上個角色,好飛上枝頭做鳳凰。
導演男人從不穿內褲。說是當兵時得了某種蟲症,會搔癢難耐,自此他的下體就空蕩蕩的,據他說很舒服涼快。
我想起大學畢業前去巴里島晃蕩的島上男人,穿著沙龍的男人,一條長巾繫成的裙子內裡也是空蕩蕩的。日本女生在那個島上和不同的男人搞,我彼時年輕蒼白,不懂。日本女生魅媚鬼笑狀低聲說,唉呀,他們從小不穿內褲,沒有壓抑,沒有束縛,那個地方很健康。
很健康?
我又不懂了。那醜物不都長得一個樣子。說來我當時太年輕了。
同時期和我一起搞電影的某個女人也幾乎在同時間徹底離開了電影製作環境,她曾因拍戲收工的晚上車禍骨折休養很久。我的收穫是領略書寫之於自己的意義,她的收穫是當時遇到來自香港的老公。我記得她在當年氣憤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去他媽的,我們領他一萬多元卻要受盡他的羞辱!
我們兩個女生當時若有他人煽動很可能會成為「復仇女神」也說不定,但我們都算是乖巧的人。
我迫切想要回歸個人創作環境。離開者都感到空氣清新了。
但那一年半載的電影圈後作用力還是常在我體內發酵著絕望氣味。有那麼幾年,只要我回想起青澀時代沒事就被罵三字經且東操西幹的日子時心情就很絕望,對於一個剛入社會對藝術有理想的人而言,那是當時一點都不想再去回憶的過程,那是身處最暴力的詞語環境,毫無尊嚴可言。我什麼也還沒開始的青春就被放在一個巨大的日常言語威脅裡,但當時我既無力解脫也無力弄懂這社會現實與電影理想之間的虛妄與浮誇。
直到幾年後,當我逐漸老了,對於道德模糊與自由無盡的體驗後,也就不覺得過往那麼悲慘,甚至還可以有些趣味呢。
就像我現在吃著柳丁,不意記憶的光譜裡有時就冷不防地折射到電影時期的個畫面,有一回這位脾氣暴躁如暴君般製片要我寫封感謝卡片回給日本導演柳町光男,我常有對外事非常大意且粗心的不經心毛病,設若製片要我簽署一張什麼契約搞不好我也照簽了。當時我把卡片的收件人的「柳町」光男寫成了「柳丁」光男,卡片和我桌上的所有物件頓時全被製片大力地摜在地上,我臉上有紙片飛過一陣如劍的疾風。
接著書桌上的文件滿地爬,牆上的導演獎座也倒立倒插在垃圾桶上。
我看著製片那有著坑疤的臉扭曲痙攣地怒說著說:「操#﹪&※,你他媽的,這柳丁是什麼東西啊,你他媽的又是什麼東西啊!」
這柳丁是我現在手中吃得一手鵝黃黃的水果東西。
你看,這就是記憶,你所生活過的點滴總是在某種對應下即不喚而至。
──「這柳丁是什麼東西啊!」青春歲月電影結尾附贈的畫外音。
至於我又是什麼東西,當時的那個罵人者還沒格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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